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陆西平被带走的消息,拐了不知道多少道弯,七绕八绕还是绕进了大李庄。
说起来大李庄跟市里的大事八竿子也打不着,别说村里了,就是镇上的派出所平时连开源市公安局的人裤腰都抱不上,这会儿小村窠臼里传出来的谣言,却比那市里传的还邪乎。
村口大槐树下又坐满了人,满到啥程度呢?就跟当年分田到户抓阄似的,密密麻麻黑压压围成圈,不嫌累的搬着小板凳,来得晚的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大槐树附近的砖头都被捡完了,有人干脆蹲在树根上,有人倚着自家毛驴,里三层外三层,比树上的麻雀都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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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了吗?李耀辉那老丈人,大局长,叫抓走了!”
“那还能没听说!我娘家侄子在市里干活的,他们工地都传开了,说贪了好几个亿!”
“几个亿?不止。。。我听的是。。。。没数!金条都数不完。。。那市里盖的房子大楼,别管公家的私家的,都有他的份,一铲子下去就是钱!”
“啧啧啧,不止贪钱,还杀人呢!听说手里头好几条人命!”
“嗯,听说前一段他抓的那个黑社会,其实俩人是一条线上的伙计!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明面上抓,暗地里分!啧啧啧,你说这人啊,多能装!电视里还人模狗样地讲话呢,谁知道背后干这些缺德事!”
“哎哟我的老天爷,那耀辉那媳妇不就是杀人犯的闺女?”
“可不是嘛!我就说那女的看着不咋地,结婚那天你们瞅见没?那架子摆的,眼皮都不带抬一下的,长得也就那样,岁数还不小,咱村有几个黄花闺女打扮打扮不比她强?真把自己当公主了,耀辉也是瞎了眼,我就说吧,这光读书的人脑子都读傻了,也不想想人家咋就能选上他,他家里有啥?。。。不知道祸在后头呢。。。”
“你可别把读书人看得那么傻。人家那时候图的啥?还不是看上女方的家势了?想着自己能当个驸马爷,一劳永逸,过上好日子。这可好,这才一年,一年都不到吧?塌了!啧啧啧……这人啊,本来就是贱命,非想往那富贵上靠,最后都是祸!我看看他现在背景没了,耀辉往后可咋整。”
“嘘——小点声,”一个村民忽然伸长了脖子,“别一会儿他三叔路过,听见恼了。。。”
“呸!听见咋了?他三叔算个啥?没有他那亲家他算个狗屁,前几天村委会开会还叫他去呢,说是要进班子,这下好了,会都不通知他了!”
“就是!大字也不识几个,也想当村官,不撒泡尿照照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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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你们听说了没有,那陆西平五六个老婆,外面的野种一大堆,扔的哪都是,我听我城里亲戚说,他有个情妇,也被他活活掐死了!。。。。”
“有数的五六个,没数的还不知道多少里!我听说,就耀辉媳妇的亲妈,也是他弄死的!灌了一肚子农药,却说人家是自杀,他自已可是公安局的老一,还不是他说啥就是啥?”
“妈呀,这样的闺女,谁知道随不随她爹?耀辉会不会被她弄死?”
“不好说。。。”
“那他可倒了血霉了,沾上这种人家,医院还不得把他开除了?”
“开除都是轻的,说不定也得进去呢!女婿算半个儿,能跑得掉?”
。。。。。。
几个年纪大些的老汉抽着旱烟,脸色不太好看。
“你们嘴上积点德行不行?那毕竟是咱村出去的娃,说的那么邪乎干啥?”
“就是,说人家杀了多少人,你们见着了?传得跟真事儿似的。”
“哎哟,老倔头,你咋还护上了?你儿子去年想进村委没进去,不就是他家老三挡的道?这会儿倒装好人了?”
那叫老倔头的老汉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你们这些后生,啥事儿都往大了传。就算那老丈人真犯了事,那也是城里的事,跟咱村有啥关系?再说了,咱自己村的孩子遇了难,你们这么幸灾乐祸,传到外面几个庄里,叫人小看。。。一个庄子出个有本事的人不容易,众人抬还抬不上去呢,你们倒好,法院还没调查完,你们先把锅台拆了个干净。。。”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像是反应慢了半拍刚回过来神似的吐口旱烟问了句:“人家的事,咱也管不着。我就关心一件事——咱村的路,啥时候修?还有西头河塘上的桥,不是说上头给批了吗?”
“批啥批,人都进去了,还修路呢,二爷,你这辈子啊,就别想着不当泥腿子啦!”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那老头被笑得脸上挂不住,嘟嘟囔囔地走了。剩下的人继续围着,你一言我一语,谣言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越传越邪乎。
村西头耀辉三叔家。
他坐在堂屋里,半掩着大门,三块钱一盒的香烟下去了一大半,屋里烟雾缭绕熏得看不见人。
前天一大早,他穿上那双媳妇刷的硬邦邦的黑布鞋,往村委会走。
那天村里有个会,说是研究年底的扶贫款发放。再往前些天李志刚还专门给他打过招呼:“老三,来开会穿立正点儿,说不定要提你进村委的事呢。”
李老三心里那个美啊,走路都带着风——大哥是个好人,不光保佑他儿子的富贵,也没忘了自家兄弟。
这么想着,走到半道上,迎面碰上村里的会计李德厚。
“德厚哥,是不去开会呢!等等我啊?”老三笑着小跑了几步撵了上去。
李德厚看了他一眼,脚步没停,嘴里嘟囔了一句:“开啥会,你瞎凑什么热闹。”
李老三一愣:“不是村委开会吗?支书让我来的。”
李德厚这才停下脚,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眼神像看个不懂事的娃:“老三啊,你家那亲家公都进去了,你还来开啥会?回家歇着吧。”
“啥意思……”
“你还敢往外跑呢,不知道哪天就来调查你了!”李德厚压低声音,“我跟你说,听说昨天镇上就来电话了,专门提了你们家的事。说你那亲家公的案子还没定性,你们家属于‘敏感亲属’,村里的事暂时不要掺和。明白不?”
李老三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啥时候的事?我咋没有听说?是不是胡传的!再说了。。。就算,就算。。。那个亲戚出事了,那跟我有啥关系。。。那可不是我亲家公。。。是老大家的亲戚。。。再说了,调查我干啥?我啥也没干!关我啥事?”
“得得得。。。。你甭跟我说了。。。管你跟谁是亲戚,这事儿啊,你跟我说不着。。。”会计不耐烦的朝他挥挥手,加快了步子,“回去吧,别在这儿杵着了,让外人看见不好。”
说完,他绕过李老三,头也不回地往村委会去了。
李老三站在原地,愣了半天。脚上那双新擦的黑布鞋,此刻像灌了铅一样沉。他低头看看鞋,又抬头看看村委会的方向,喉咙里像塞了团湿棉花,上不来下不去,堵得心口也跟着发闷发慌。那股气憋在胸腔里,烧得慌,又吐不出来。
他猛地一跺脚,转身朝二哥家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