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宇被一阵刺耳的喇叭声惊醒时,才发现自己愣神了。
面前的车流已经开始蠕动,前车尾灯的红光渐渐远去,他却还踩着刹车停在原地。后面那辆出租车显然不耐烦了,又按了两声长音,尖锐的声浪从车尾追上来,钻进耳朵里像根细针。
他踩下油门,这辆白色的小polo慢吞吞地跟了上去。
从城西的别墅区到单位,要穿过几乎整个林州。
以前开辉腾的时候,这段东西的高架路是享受——宽大的车身,沉稳的动力,往车道上一趴,周围的车自然会让出距离。那车是顶配,落地一百多万,开出去谈生意、接客户,面子里子都有了。那时候他还不懂什么叫“低调”,只觉得开着顺手,油门踩下去,整个世界都在往后倒。
后来被老爸弄进了这破单位,没干俩月,自觉的把车换了。
选的这辆polo:实用,低调,省油。什么都好,就是开着窝囊。
前面路口绿灯还剩三秒,他本想加速过去,右侧一辆黑色路虎却毫无征兆地别进来,庞大的车身几乎贴着它的车头斜插过去,逼得他本能地猛踩刹车。
安全带勒在胸口,生疼。
路虎扬长而去,连转向灯都没打。
“操。”
宋明宇骂出口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不是一个爱骂人的人。从小家教严,父母都是体面人,自己的性子在外面说起来,也算温和,可最近这俩月,脏话莫名其妙就多了起来。
前面就是那个出了名的长红灯,九十六秒。他缓缓停住,看着前车尾灯发呆。
polo这车太小了。
停在路口,左右都是高大的SUV,他像掉进了车堆里的一只甲壳虫,头顶只能看见旁边丰田霸道高耸的轮眉。那车崭新,漆面锃亮,一看就是刚提不久。2008年,这样的车在路上越来越多了。煤矿、房地产、进出口贸易——身边的人都在发财,都在换车。以前林州街上跑的还是桑塔纳富康,现在路虎霸道陆巡一天比一天多,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凶。开这些车的人,变道不打灯,加塞理直气壮,好像路是他们家修的。
而他,明明一直生活在还算富裕的阶层,从小没缺过钱——可现在,却开着这辆被大车欺负的小polo,窝在九十六秒的红灯前,像个被时代甩在后面的人。
车对一个男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以前没想过。现在却有点懂了。那是手脚的延伸,是位置的象征,是在这个越来越拥挤、越来越野蛮的路上,能让自己感到安全的一点底气。开辉腾的时候,他也曾从容地汇入车流,享受着那种平稳和从容,油门轻轻一点,整个世界都会等一等。可现在呢?他只能缩在这小小的铁皮壳子里,被别,被挤,被催,然后咽下一口气,骂一句自己都不习惯的脏话。
九十六秒。真他妈够慢的。
他靠在座椅上,疲惫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昨晚又是一夜没睡好,孩子夜里醒了四次,一小时一回,哇哇的哭声比闹钟还准时。孩子醒,庄颜也醒,三点前的冲奶,喂奶是她的,三点后的活归他,把那团小东西抱起来,喂奶、拍嗝、换尿布、哄睡……折腾一两个小时,刚迷糊过去,下一轮又来了。
明明请了两个月嫂的。
一个专门伺候月子,照顾产妇和孩子,一个月三千五。另一个是保姆,负责一日三餐和打扫卫生,一个月两千八。月子期间,两个阿姨分工明确,他晚上基本能睡个整觉——月嫂带着孩子睡,孩子醒了月嫂处理,最多白天起来上下班瞅一瞅,逗一下。
可月子一过,庄颜坚持要把月嫂辞了。
“三千五一个月,跟我的工资一样。还不如我自己来。”她当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商量。
“那能一样吗?我又没让你掏,怎么舒坦怎么来吧,也就这几个月,也不是雇一辈子。”他试图劝。
“不是钱的事。”庄颜低头叠着孩子的小衣服,“干的。。。也就那样。孩子跟她睡,晚上我不还是要过去喂奶?再说了,省一点是一点,明宇,北京两套房的贷款一个月一万多,你真的没压力?我光想起来,奶都要愁的憋回去了。”
她一分钱没出,到底为啥要急得把奶憋回去啊?
他这么想着,心里默默轻笑了一声。
但这话是能明说的吗?当然不能。
压力,他当然有。
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欠债”,这滋味确实需要适应。但是,车轱辘话说了好多遍了:这一万多是家里长辈合力出的,不但如此,平时用不上钱的爷爷和姥姥把退休金都贡献了出来,他们小两口,实际上没人指望他们担起什么担子,然而,他一这么说,庄颜就眉头一皱:“没良心,好意思。说的出口!”
让他心里怪不痛快的,好像自己是个吸血鬼。
“辞月嫂,你自己能行吗?”他揉着自己长出来的胡茬,眼里有消不掉的红血丝,“我劝你别想当然,你恢复好了吗?你天天嚷嚷着胳膊疼,腰疼,脚底疼,孩子一抱晃一天,我上个破班回来累的要死,不帮你吧,不像人,帮你吧,恨不得路上开车都睡过去……”
“不用你帮。”庄颜打断他,抬头看他的眼神又倔又犟,“一个娃娃,有什么看不了的,趁还没有上班,我能行,上了班倒还真是缺个人。。。”
月子一过,她没再跟他商量,家里先就这样少了个人。
月嫂走了,保姆留下。可保姆只管做饭打扫,晚上不带孩子。孩子哭了,还得他和庄颜起来弄。两千八的保姆,只负责白天。三千五的月嫂,才管晚上。这道理他懂,庄颜也懂。可她还是选了省下那三千五,把自己和他搭进去。
省下的钱呢?不知道。大概用来还贷款,大概用来给孩子存着,大概……大概就是不想多花那笔钱。
没过几天,她无视自己鬼一样憔悴疲惫的面孔和身躯,竟然提出,保姆也不用雇了。她每天在他下班回来后把他拽进卧室低着嗓子控诉对保姆的各种不满意:尿不湿换得太勤,没尿几泡可换可不换就换,一天十几个,像是故意的;抱孩子的时候不专心,眼睛老看电视;做菜油放得多,不健康;买菜报的账对不上,可能吃了回扣……
“不满意就换一个。”他都被她整恍惚了。
“换了就能好?都是一个样。”庄颜叹气,“她们眼里没活,能糊弄就糊弄。跟你非亲非故的,咋可能用心对你好呢。。。不坑你就不错了,对了,她一个拿钱的,我说她两句,她还给我使脸子呢!”
从卧室里出来到院子里透气,保姆又一边换衣服一边有意无意的靠近他小声抱怨,话说得委婉,意思很明确:“你家太太,跟这个小区住的女主人都不一样,太抠了。。。跟我们这些做苦力的斤斤计较,真不好伺候。。。”
他有时候听着这些念叨,脑子里会冒出一个念头,又迅速按下去:
说白了,这两拨互相抱怨的人,本质上是一路人。
庄颜出身苦,节俭惯了,对这些“伺候人”的活儿天然带着审视。她其实根本没有“经验、心态、立场”去面对一个伺候她的人,因为她自己,就是从那种环境里一步步爬上来的。但是面对这样的人,她又不自觉的充满了苛刻。
苛刻到根本没法真正放松地把孩子交给对方。
可这话他没法说。说出来就是伤她自尊。
所以只能这么耗着。他累,她累,保姆也累——一个天天被盯着的人,怎么可能不累?三个大人围着一个小婴儿,钱花了不少,却谁都不痛快。孩子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夜里醒得更勤,哭得更响。哇哇哇,哇哇哇,那声音穿透卧房,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他疲惫的神经上。
九十六秒的红灯终于变绿了。
他踩下油门,polo慢吞吞地起步。右边又是一辆丰田霸道超过去,车身带起的气流让他的小车晃了晃。
他不自觉的猛捶了一下方向盘:“操!赶着投胎啊!”
指头麻酥酥的,浑身不爽。
这才早上八点,却一点点精神也没有。
“要是有杯咖啡就好了。可能能精神点。”
他垂着眼皮开车,脑子里搜罗着林州的大街小巷,除了中明国际七层西餐区,诺大个林州,竟然没有个能喝咖啡的地方。
他开始回忆墨尔本的早上,随处可见的咖啡店,手里握着杯子边走边聊的人,坐在室内或室外悠然看报纸的人。。。还有那个。。。那个带着奶茶色棒球帽的人,以及,她亲手给自己冲的那杯苦不堪言的咖啡————像这样的早晨,他就需要那么一口直达天灵盖的苦,才能激活自己的灵魂。
“什么破地方!”
他又抱怨了一句。
身边的车流可不管他,一个个的着急往前冲,就像这个时代,满大街都是正在向上走的人,满大街都是更大的车、更新的房、更足的劲头。你就算再超凡脱俗,再心无旁骛,也架不住这氛围日复一日地熏着你,告诉你:还不够,还要更多,还要更快。
而他,只想今晚能睡个好觉。
仅此而已。
下一个红灯,六十三秒。他停住,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婴儿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