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娇娇听见敲门声像受惊的兔子猛地弹起,惊恐地看向门口,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地往李耀辉身后缩了缩,脸上泪痕未干,眼里又溢满了新的恐惧。
李耀辉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这么快又回来了?还有什么事没问完?他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拍了拍妻子的肩,整理了下自己被陆娇娇扯乱的衣领,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
不是调查组的人——是陆娇娇的两个舅舅,大舅计春明和二舅计春阳。
两人的脸被烟雾遮挡着,脸上带着明显的是焦虑和疲惫。
李耀辉松了口气,打开了门。
两个人的手上果然都夹着一支烟,浓烈的烟气一下呛进门厅。
“大舅,二舅,你们怎么来了?快进来。”李耀辉侧身让开,这两个人的到访,在婚后还是头一遭。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来,他们没怎么客套,目光迅速在凌乱的客厅和眼睛红肿的陆娇娇身上扫过。
计春明脸色阴沉,直接开口:“刚才我们到楼下,看见有车开走,是不是……那边来人了?”他指了指上面,意思很明显。
李耀辉点点头:“嗯,刚走不久,调查组的,来问房子的事。”
计春阳(二舅)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还没收拾的沙发上,搓了搓脸:“我们听说了,姐夫这事闹得挺大,资产肯定要清。这房子……怕是悬了。”
陆娇娇听到这话,眼泪又涌了上来,叉着音哭出一声:“舅,那咋办呀!!??”
计春明在屋里踱了两步,停下,看着陆娇娇,语气复杂:“娇娇,你也别光顾着哭。事到如今,有些话,舅舅也得跟你说说了。”
陆娇娇抬起泪眼,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你爸……陆西平,”计春明提到这个名字时,咬了咬牙,像是忍了很久,“他这些年,是威风,也照顾了我们一些生意。可他对得起谁?他对得起你妈吗?”他声音提高了些,带着压抑的愤懑,“你妈是怎么没的,确实是癌症走的?走的就那么急?走之前还跟我说,医院说了,她情况好转了,她能骗我?那声音高高兴兴的,没两天人就没了。。。。你!小李,你不是医生吗?你不是治过她吗?你不知道计春华到底咋回事吗?”
陆娇娇呆呆地听着,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计春阳也接口道,语气带着怂恿和某种豁出去的意味:“娇娇,现在调查组不是在查他吗?查资产,更要查人!你妈死得不明不白,这么多年,我们当弟弟的,心里这口气憋得难受啊!以前不敢说,是怕他……现在他都这样了,你还替他瞒着什么?你干脆,连你妈的事,也一并向调查组反映反映!该查的查个清楚!也算……也算给你妈一个交代!”
计春明又接过话:“更蹊跷的是,事后家里那天的电话记录,怎么查都查不到了!说是线路故障,保存不全。我姐最后到底跟谁通过电话,听到了什么,没人知道!娇娇,你好好想想,这事能跟你爸脱了干系?”
计春阳步步紧逼:“这些疑点,当年我们不是没想过,是不敢深究!现在好了,调查组不是在查他陆西平吗?新账旧账一起算!娇娇,你是你妈唯一的女儿,你不能让她死得不明不白!你把你知道的,把你怀疑的,都告诉调查组!让他们去查!把那天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查个水落石出!”
李耀辉听得心惊肉跳。他看着两个舅舅激动的神情,那里面既有长久隐忍后终于找到宣泄口的激动,也有某种急于撇清、甚至想借机“立功”或至少“解恨”的算计。他们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撬动着陆娇娇本就脆弱不堪的精神世界。
母亲……母亲的死……那些自己好不容易强摁下去的苦涩记忆,家里压抑的气氛,父亲冰冷的脸,母亲深夜的哭泣……碎片般的场景随着舅舅们的话,被他们如此赤裸、如此带着某种急切地重新挖开,摊在眼前。
她看着眼前两个面容熟悉的舅舅,忽然觉得他们无比陌生。那两张脸上,不是关怀,不是替姐姐讨公道的悲痛。那语气里,她听出了别的东西——是长久压抑后的释放,是眼见大树将倾急于寻找新出路的慌乱,甚至……是一种怂恿她去“火上浇油”的算计。
积压的恐惧、对未来的绝望、被调查逼出的崩溃、对父亲复杂的恨与残留的一丝本能维护,还有此刻被至亲之人如此“提醒”所带来的刺骨寒心……所有这些情绪终于冲垮了最后一点理智的堤坝。
“够了!”陆娇娇猛地尖叫起来,声音嘶哑破裂,她一步冲到两个舅舅面前,眼睛通红,浑身发抖,“你们给我闭嘴!滚!滚出去!”
计春明和计春阳被她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娇娇,你……”计春明试图辩解。
“我什么我!”陆娇娇打断他,眼泪疯狂地流,手指几乎戳到他们鼻尖,“你们现在跑来跟我说这些?我妈死的时候你们在哪儿?这么多年,你们靠着陆西平拿项目、做生意的时候,怎么不提我妈死得不明不白?!现在他出事了,房子可能要没了,你们怕沾上腥,就想赶紧踩一脚,还想撺掇我去捅刀子?好显得你们大义灭亲是不是?!”
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带着恨意和绝望:“帮?你们今天来是帮我的吗?是来看笑话的!是来告诉我,我马上要一无所有了,顺便再提醒我我妈死得有多惨!你们姓计!你们是计春明,计春阳!我姓陆!陆娇娇!我的事,不用你们姓计的来指手画脚,教我怎么做人!滚!都给我滚出去!”
李耀辉被妻子从未有过的激烈模样惊呆了,想上前拉住她,却被她眼中那种混合着疯狂和决绝的光震慑住,一时不敢妄动。
计家两兄弟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被外甥女劈头盖脸一顿骂,尤其是那句“你们姓计”、“我姓陆”,像一把刀子,划开了那层一直以来依靠陆西平权势维系着的、脆弱的亲戚面纱,露出了底下冰冷而现实的距离。他们那点隐秘的心思被毫不留情地撕开,尴尬、恼怒,还有一丝被说中的心虚,交织在一起。
“你……你怎么说话呢!”计春阳气急,“我们是你舅舅!”
“滚!”陆娇娇抓起沙发上一个靠枕,狠狠砸在地上,声音已经近乎歇斯底里。
计春明扯了扯弟弟的袖子,脸色难看至极。他知道今天话不投机,再说下去只会更难堪。他最后看了一眼状若疯狂的外甥女和旁边手足无措的李耀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行,我们走。娇娇,你好自为之吧。等真到了没地方住、走投无路的时候,别怪舅舅们没提醒过你。”
说完,两人铁青着脸,转身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重重地带上了门。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房间似乎都在颤抖。
陆娇娇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蜷缩起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发出压抑的、野兽受伤般的呜咽。
那声音不大,却比刚才的尖叫更让人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