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完参的第三天,王谦决定让大家歇一天。
连着在山里折腾了十来天,打猎、剥皮、卸肉、挖参、采药,每个人都是腰酸背痛腿抽筋。黑皮瘦了一圈,原先紧绷绷的皮袄现在穿在身上直晃荡,腰带往里缩了两个扣眼。栓柱的手掌上磨出了好几个血泡,有的破了,露出粉红色的嫩肉,一碰就疼得龇牙咧嘴。大壮更惨,他的脚后跟磨掉了一层皮,走路一瘸一拐的,可他死活不肯说疼,咬着牙硬撑。二柱、铁蛋、石头的脸上被树枝划得一道一道的,活像花脸猫,王晴给她们抹了药膏,说是不碍事,过两天就好。
王谦看着大家疲惫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忍。这些年轻人跟着他进山,吃苦受累从没喊过一声累,可他知道,大家都累了。得歇一天,让大家缓口气。
“今天不出去了。”王谦站在营地中间,拍了拍手,把大家召集过来,“就在营地待着,歇一天。该洗的洗,该晒的晒,该补的补。明天再进山。”
黑皮一听,二话不说,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往后面的松枝床上一躺,四仰八叉的,像只翻倒的乌龟。“哎呦喂,”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可算能歇一天了。我这腰,都快断了。”
栓柱蹲在溪边,把脚上的鞋脱下来,露出两只被水泡得发白的脚。他的脚趾头上全是水泡,大的有黄豆那么大,小的密密麻麻的,看着就疼。他把脚伸进溪水里,冰凉的溪水一泡,疼得他直咧嘴,可泡了一会儿,水泡就不那么疼了,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
大壮坐在石头上,把鞋脱下来,露出脚后跟上那块磨掉的皮。皮已经没了,露出粉红色的嫩肉,上面还有血丝。王晴蹲下来,从药箱里拿出药膏,用棉签蘸了,轻轻地涂在大壮的脚后跟上。
大壮疼得直吸气,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王晴看了他一眼,说:“疼你就喊出来,别忍着。”
大壮瓮声瓮气地说:“不疼。”
王晴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把药膏涂匀了,又用纱布轻轻地包上。
二柱坐在火堆旁,往火里添柴。他添柴的方式很特别,不是一根一根地添,而是一小捆一小捆地添。柴火在火堆里噼里啪啦地响,火星子飞得老高,落在他头上、脸上,他也不躲。
铁蛋和石头坐在溪边洗衣服。他们把脏衣服脱下来,放在溪水里泡着,用手揉搓。溪水冰凉冰凉的,冻得他们的手通红通红的,可他们不在乎,一边洗一边说笑。
王谦没有闲着。他蹲在火堆旁,把那几块还没有熏好的肉翻了个个儿。肉已经腌了好几天了,盐分已经渗进去了,表面有一层白霜,是盐分析出来的。他用刀把表面的盐霜刮掉,然后用松枝搭了一个架子,把肉挂在架子上,用慢火熏。
松枝燃烧产生的烟有一股特殊的香味,熏出来的肉有一种独特的松脂味,又香又好存放。熏的时候火不能大,大了肉就熟了,不能久放。火也不能小,小了烟不够,熏不透。得不大不小,温温吞吞的,烟要浓,火要弱,这样熏出来的肉才最好。
王谦蹲在架子旁边,盯着火候,时不时地添一把松枝,让烟浓一些。
王晴坐在他对面,把背篓里的草药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摆在石头上晾晒。黄芩、党参、黄芪、柴胡,还有那几棵人参,一样一样地摆开,整整齐齐的,像在开药铺。阳光照在草药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味。
王晴拿着笔记本,蹲在草药旁边,一样一样地核对。她把每一样草药的形状、颜色、气味都记录下来,又在旁边画了图。黄芩的根是黄褐色的,细长细长的,有一股苦味。党参的根是圆柱形的,黄白色的,上面有细密的环纹。黄芪的根是灰黄色的,又粗又长,有一种豆腥味。柴胡的根是黑褐色的,细细的,有一股辛香味。
她写得入迷,连黑皮走到她身后都没察觉。
黑皮从松枝床上爬起来,走到王晴身后,伸着脖子看她的笔记本,看了好一会儿,说:“晴姐,你这字写得真好看。跟书上印的一样。”
王晴吓了一跳,回过头,看见黑皮站在她身后,脸上还带着睡觉压出来的印子,忍不住笑了:“你吓死我了。”
黑皮嘿嘿笑了,蹲下来,拿起一棵黄芩看了看,说:“这玩意儿能治病?”
王晴点点头:“能。黄芩清热泻火,解毒止血。嗓子疼、咳嗽、拉肚子,都能用。”
黑皮把黄芩放回去,又拿起一棵党参:“这个呢?”
王晴说:“党参补中益气,健脾益肺。身子虚的人吃了好。”
黑皮把党参放回去,又拿起一棵黄芪:“这个呢?”
王晴说:“黄芪补气固表,止汗利尿。出虚汗的人吃了好。”
黑皮把黄芪放回去,搓了搓手,嘿嘿笑着说:“晴姐,你懂的真多。”
王晴脸红了:“我就是瞎翻书,翻着翻着就记住了。”
黑皮又问:“晴姐,那几棵参,你打算咋处理?”
王晴说:“哥说大的留着泡酒,小的看看有没有人要,卖了换点钱。”
黑皮点点头,又躺回松枝床上,翘着二郎腿,望着天上的云。云很白,一团一团的,像。他盯着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坐起来,朝王谦喊:“谦哥!那边山沟子里有野兔,我昨天看见的,一大群!咱们去打几只呗?”
王谦正在熏肉,头也不抬地说:“不去。今天歇着。”
黑皮不死心:“谦哥,就打几只,不费劲。”
王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不去就不去。你歇着吧。明天再说。”
黑皮只好又躺回去,可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了,浑身不自在。他是个闲不住的人,让他躺着不动比让他上山打猎还难受。
“我去转转。”黑皮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就在附近,不走远。”
王谦叮嘱了一句:“别走远了。早点回来。”
黑皮应了一声,沿着营地边上的小溪往下游走。白狐趴在地上没动,黑风、闪电、雷霆三只小狗崽也没动,它们今天也歇了,一个个趴在白狐身边,眯着眼睛晒太阳。
黑皮一个人走了。他沿着小溪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到了一片灌木丛。灌木丛里有很多野兔的痕迹,有脚印,有粪便,还有被啃过的草根。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地面,发现了一串新鲜的野兔脚印,是今早留下的。
他兴奋起来,顺着脚印往前追。野兔的脚印很好认,前脚大后脚小,间距不规律,蹦蹦跳跳的。黑皮跟着脚印,走了几十步,到了一片草丛。草丛很密,有一人多高,人钻进去就看不见了。
黑皮拨开草丛,钻了进去。他在草丛里走了几步,发现前面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有好几只野兔在吃草。大大小小五六只,灰色的,耳朵竖得高高的,三瓣嘴一动一动地嚼着草。
黑皮蹲下来,慢慢地摸过去。他没有带枪,可他带了猎刀。他想抓活的。野兔跑得快,可他觉得自己更快。他年轻,腿脚快,以前在山里也抓过野兔,虽然没抓过几只,可他觉得这事儿不难。
他摸到了离野兔大约十步远的地方,猛地扑了过去。
野兔受惊了,四散奔逃。黑皮扑了个空,一头栽倒在地上,啃了一嘴泥。他不甘心,爬起来又追。野兔跑得快,他追得更快,可野兔在草丛里钻来钻去,他根本追不上。
追了几十步,野兔跑进了灌木丛,不见了踪影。黑皮喘着粗气,站在灌木丛外面,骂了一句:“娘的,跑得真快。”
他转过身,想往回走,却发现自己迷路了。
四周全是灌木和草丛,一模一样的,分不清东西南北。他刚才追野兔的时候,只顾着跑,没注意方向。现在想回去,却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他心里有些慌,可又不好意思喊。他是山里长大的孩子,从小就在山里跑,要是迷路了喊人,传出去多丢人。
他定了定神,看了看太阳。太阳偏西了,在天上大概的位置,西边是营地,往西走应该能回去。他辨别了一下方向,朝西边走去。
走了几步,脚下一滑,整个人掉进了一个雪窟窿里。
雪窟窿上面盖着枯叶和雪,看着是实地,踩下去就空了。窟窿很深,黑皮半个身子陷了进去,卡在窟窿口,上不去也下不来。他吓得哇哇叫,手脚并用地挣扎,可越挣扎陷得越深。
雪窟窿是冬天积雪融化后形成的,上面被枯叶盖住了,看不出来。山里这种窟窿多得很,每年都有人掉进去,轻的崴了脚,重的摔断腿。黑皮以前听王谦说过,可他不当回事,今天自己碰上了,才知道厉害。
他挣扎了好一会儿,才从窟窿里爬出来。浑身上下全是雪和泥,冻得直哆嗦,嘴唇都紫了。皮袄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像裹了一层冰。靰鞡鞋里灌满了雪水,脚趾头冻得没了知觉。
他抖了抖身上的雪,看了看方向,继续往西走。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终于看见了营地的炊烟。他松了一口气,加快脚步往回走。
回到营地,大家都愣住了。
黑皮浑身是雪和泥,皮袄湿透了,头发上全是枯叶,脸上也糊了泥,狼狈得像从泥塘里捞出来的。嘴唇紫得发黑,牙齿打着颤,整个人冻成了一团。
王谦赶紧站起来,走过来看了看,皱起了眉头:“咋回事?”
黑皮牙齿打着颤说:“谦……谦哥,我……我掉雪……雪窟窿里了。”
王谦又气又笑:“让你别走远,你不听。来,赶紧烤烤火。”
他把黑皮拉到火堆旁边,让他坐下。栓柱赶紧拿来一件干衣服,给黑皮披上。王晴倒了一碗热水,递给黑皮。黑皮端着碗,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才喝了几口。
王谦从背包里掏出酒壶,拧开盖子,递给黑皮:“喝两口,暖和暖和。”
黑皮接过酒壶,仰头喝了一大口。药酒又苦又辣,呛得他直咳嗽,可喝下去之后,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来,慢慢地扩散到全身。他打了个哆嗦,又喝了一口。
王谦蹲下来,把黑皮的鞋脱下来,倒了倒里面的水。鞋里全是雪水,倒出来哗哗的。他又把黑皮的袜子脱下来,袜子湿透了,拧一把就出水。黑皮的脚趾头冻得通红通红的,像十根小红萝卜。
“王晴,拿药膏来。”王谦说。
王晴从药箱里拿出冻伤膏,递给王谦。王谦用手指挖了一块,涂在黑皮的脚趾头上,轻轻地揉搓。冻伤膏是杜勇军配的,用凡士林和几种草药熬的,对冻伤特别管用。揉了一会儿,黑皮的脚趾头恢复了血色,不那么红了。
黑皮疼得直吸气,可咬着牙没出声。
王谦一边给他揉脚一边说:“让你别走远,你不听。让你别乱跑,你不听。今天运气好,掉的是浅窟窿,要是深窟窿,你这腿非摔断了不可。”
黑皮低着头,不吭声了。
栓柱蹲在旁边,看着黑皮的狼狈样,忍不住笑了:“黑皮,你这是去抓野兔还是去抓鱼啊?”
黑皮白了他一眼:“你去试试?那窟窿上面盖着枯叶,根本看不出来。”
大壮瓮声瓮气地说:“让你歇着你非要跑,该!”
二柱、铁蛋、石头也笑了。王晴捂着嘴,偷偷笑。
王谦瞪了他们一眼:“笑什么笑?都记住了,以后走路看着点,别冒冒失失的。山里这种窟窿多,看不出来。走路的时候先用脚探探,别一脚踩空了。”
大家点点头,不笑了。
王谦把黑皮的脚揉暖和了,又让他把湿衣服脱了,换上干衣服。黑皮穿上干衣服,坐在火堆旁边,烤着火,喝着热水,慢慢地暖和过来了。
“谦哥,”黑皮低着头,小声说,“我错了。”
王谦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知道错了就好。以后记住了,别一个人乱跑,别冒冒失失的。山里看着平静,其实危险多着呢。你今天掉雪窟窿,明天就可能碰上熊、碰上狼。一个人,连个帮忙的都没有。”
黑皮点点头:“记住了。”
王谦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往心里去。吃一堑长一智。下次注意就行了。”
晚上,王谦特意多炖了一些肉,给大家补补。黑皮吃了两大碗肉,喝了两碗汤,脸色才红润起来。他摸着肚子,打着饱嗝,说:“谦哥,今天这肉真香。”
王谦笑了:“不是肉香,是你饿了。掉雪窟窿里冻了半天,身子虚,吃什么都香。”
黑皮嘿嘿笑了。
吃完饭,王谦坐在火堆旁,抽着烟袋,给大家讲起了雪窟窿的事。
“雪窟窿这东西,山里人叫‘雪瞎子’。”王谦抽了口烟,慢悠悠地说,“为啥叫雪瞎子?因为它看不见,藏在雪底下,你走着走着就掉进去了。每年春天雪化的时候,雪瞎子最多。雪化了,底下空了,上面还盖着一层雪和枯叶,看不出来。”
栓柱问:“谦叔,咋能看出来?”
王谦说:“看地面。雪瞎子上面的雪跟别处的雪不一样,有点凹,有点软。你走路的时候,先用脚探探,别一脚踩实了。探着软了,就绕开走。”
王晴在本子上写道:雪瞎子——春季雪化形成的雪窟窿,上面盖雪与枯叶,难以辨认,走路须用脚探,以防掉落。
王谦又说:“掉进雪瞎子了,别慌。先看看多深,能不能自己爬出来。能爬出来就爬,爬不出来就喊人。别乱挣扎,越挣扎陷得越深。今天黑皮运气好,掉的是浅的,要是深的,他一个人根本爬不出来。”
黑皮低着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夜深了,大家陆续钻进帐篷里睡了。王谦坐在火堆旁,往火里添了几根柴,裹紧皮袄,靠在石头上,闭上了眼睛。白狐趴在他脚边,黑风、闪电、雷霆趴在她旁边,一个个眯着眼睛。
远处传来狼嚎声,很远,很弱,像是在山的那一边。王谦听着那声音,心里想,今天又学了一课。黑皮这一跤摔得不轻,可也给大家提了个醒。山里危险多,得处处小心,不能大意。
他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