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3章:他们知道(二)
马蹄声碎在夜里。
“撑得住?”李承玄偏头问。
“撑得住。”伍媚儿把缰绳换到左手,“倒是你那条胳膊,还在流血。”
“皮肉之伤。”他把袖子往上卷了卷,“天亮找个地方包一下。”
“天亮之前别掉了下马。”
天边泛白的时候,前头出现一片屋脊。
小镇不大,街面上已经有人支摊。两人牵马进了一家客栈,后院拴马,前堂角落寻了张桌。
“两碗面,一壶热酒。”李承玄把银子放在桌角。
堂里人声嘈杂,灶上的油气从帘子后头涌出来。
“总算能喘口气。”伍媚儿把披风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肩上还留着一道灰印。
“多吃点。”他把热酒推过去,“这些天你也没睡整觉。”
“你不也一样。”
筷子刚拿起来,客栈的门被人从外头推到墙上。
进来一群人,打头的是秦姑娘。她站在门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到这一桌。
“冤家路窄。”她走过来,手撑在桌沿,“没想到你们也在这儿。”
“秦姑娘。”李承玄把碗放下,“你怎么会到这儿来?”
她不理他,眼睛转到伍媚儿脸上。
“媚儿,你竟跟这男人混在一处。”她笑了一下,“他不是善类。”
“我的事。”伍媚儿把筷子往桌上一磕,“轮不到你管。”
“我这是好话。”
“你的好话,我记不住。”
“不听人劝。”秦姑娘直起身,理了理袖子,“日后有你后悔的时候。”
她转身出门,裙角甩在门框上。
“这女人。”李承玄看着门口,“又在盘算什么。”
“不管她。”伍媚儿把酒喝了一口,“先吃,明日还要赶路。”
酒还没见底,外头喊杀声起来了。
李承玄抓剑就往外冲。
街面上黑压压一片,黑衣,刀全出鞘,往客栈门口挤。刀光在院门口绞成一团。
“李承玄。”伍媚儿一边格一边问,“这些是哪一路的?”
“不知底细。”他挑开一把刀,“麻烦上身了。”
黑衣人越挤越多,两人被逼到院墙边。
“你们没事吧。”
一声喊从院墙外头过来。一个男人翻墙落地,剑在手里。
李承玄抬眼。是旧友。
“还撑得住。”他把剑收回半尺,“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们在这边遇险。”那人把剑往前一递,“特来相助。”
“来得正好。”
三个人并到一处。墙根下的人一个个倒下去。
天亮时院里横了十几具尸首,血腥味压住了灶上的油气。
李承玄站在门口,手上还黏着血。
“行踪泄了。”李承玄把剑上的血在门框上抹掉,“往后得把眼睛再睁大些。”
伍媚儿点头。“这地方不能久留。明日一早动身。”
“今晚谁守?”
“轮着来。”她把匕首放到枕头边,“你睡头一更。”
夜里两人都没睡实。楼上木板响了一整夜,风从窗纸的破洞往里钻。
天一亮就走。
山道绕着山腰盘上去,马蹄踩在碎石上,一声一声。日头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地上落着一片一片的光斑。
“李承玄。”伍媚儿把马并过来,“你猜那山谷里到底藏着什么?”
“不知道。”他把缰绳松了松,“答案总在里头。”
“万一里头是空的。”
“那就把空的地方翻一遍。”
前头林子里忽然蹿出东西。
七八头,个头比牛犊还大,毛色灰黑,獠牙龇在外头,冲出来的时候带起一股腥味,冲得人反胃。
“当心。”李承玄抽剑,“来者不善。”
“看见了。”伍媚儿把马往边上拽,匕首横在身前。
林间的湿气重起来,腐叶味压在鼻子上。头顶的云压得很低,天色暗成黄昏。
“这山谷气息不对劲。”他把剑往身侧收了收,“脚步放轻。”
“我闻到了。”她侧着耳朵,“有东西在靠近。”
雾从地面起来,几步外的树只剩个影子。
两人贴着路边走,一步一步探。
雾里传来脚步。轻,稳,一步一步跟着。
“什么人。”李承玄把剑抬平。
雾里没应声。
“出来。”他把剑往前送了半寸,“再走一步,我先动刀。”
一个黑影从雾里走出来。黑衣劲装,刀在手里,脸上一层冷。
李承玄把伍媚儿往身后带。“你是谁。为什么在这儿埋伏。”
那人没答。他把刀抬了一点,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李承玄的手按在剑柄上,剑身出鞘半寸,铮的一声。
“这人不对劲。”李承玄把声音压下去,“多留神。”
“放心。”伍媚儿把匕首换到左手,“我心里有数。”
那人动了。
刀已经到了面前。李承玄横剑去架,两刃咬住,火星迸在两人之间。那股力道顺着剑身压过来,他虎口一麻,脚下退了三步。
“好强的内力。”他把剑换了个握法。
“手怎么样?”她问。
“还能握。”
那人笑了一下,刀又递上来,直取咽喉。
李承玄侧身,刀锋贴着脸过去,脸上开了一道,血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
“李承玄。”伍媚儿扑上去,匕首走的是腰侧。
那人脚下偏开半步,避得干净利落。手腕一翻,刀尖改道,直捅她胸口。
她把匕首横过来一挡。“当”的一声,手臂被震得发麻,人退出去几步。
“退我后头。”他把脸上的血抹了一把,剑从侧面切进去。
三个人在雾里绞成一团,兵器撞得山谷里都是回声。
“秦姑娘?”
雾里走出一个身影。一身华服,眉眼扬着,手里拎着剑鞘。
“你怎么在这儿。”伍媚儿把匕首压低。
“来看看热闹。”秦姑娘在几步外站住,“没想到你们还能撞上这么个硬茬。”
“不想惹麻烦。”李承玄把剑往她那边偏了半寸,“就别插手。”
“我今日不捣乱。”她把剑拔出来,剑身细,亮,“我帮你们一把。”
她说话的时候人已经上去了,剑走的是那人的侧肋。
“伍媚儿。”她一边格一边开口,“从前那些事,是我不对。”
“哪些事。”
“看他跟你站一处,我心里堵,就故意找麻烦。”她一剑挡住劈下来的刀,“荒唐事我做过,恶意倒没有。”
“真心悔改就好。”伍媚儿把匕首横过来,跟她并了肩。
“我这人不善于说软话。”
“听出来了。”
两个人的刀剑压得那人退了半步。他咬牙,脚下开始绕,刀上起了一层薄薄的白气。
刀停在半空。
那人肩膀抖了一下,刀身上浮起一层幽幽的光。
“小心。”李承玄把剑立起来,“他要出绝招。”
“看见了。”秦姑娘把剑压低。
“我挡第一下。”伍媚儿把匕首扣在腕下。
热从李承玄胸口往上顶。他眼前浮起那行淡金字,亮得发白。
金光从他身上炸开,把整条山谷照得见石见草。
那人眯起眼,脚下退了半步。
“看我的。”
李承玄的剑出去,直取咽喉。那人慌忙抬刀去挡,“当”的一声,火星飞出去。他手臂一颤,连退了几步。
“你还有这个。”那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还有。”
李承玄跟上去,剑光一下接一下。那人左支右绌,肩头、肋下、腿弯接连中招,惨叫一声,膝盖磕在地上,人往下倒。
“赢了。”伍媚儿把匕首收了。
李承玄吐出一口气,回头看她。
她也在看他,眼里的光亮得很。
“谢谢你。”她说,“要不是你,这回咱们栽了。”
“伙伴之间。”他把剑在袖子上抹了抹,“不用说这个。”
“说还是要说。”
“那你就说完了,收刀。”
秦姑娘站在几步外,看了他们一会儿,抬手把剑收回鞘里。
“我该走了。”她把鬓边散下来的头发别回去,“往后顺顺当当的。”
“秦姑娘。”伍媚儿叫了一声,“路上小心。”
“你这句,我收下了。”
雾把她吞进去,脚步声远了。
“走吧。”李承玄把行囊提起来,“线索还得送到地方。”
“走。”
雾更重了。脚下的碎石湿得打滑,两个人的呼吸在雾里散开。
前头雾里有声音。低,闷,拖着。
两人的步子同时停住。
“又是什么?”伍媚儿把匕首拿出来。
李承玄没答。他把剑从鞘里拔出来,眼睛盯着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