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大志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她,沉默了两秒钟。
“下学期开学吧。放假回来我带你练。”
说完他走了。
陈悦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把吉他抱在怀里,半晌,自言自语地说了句:“这人真是的。”
她低头拨了一下弦,那根弦嗡嗡地响了好一会儿。
寒假的日子一天天近了。校园里的人越来越少,食堂的窗口关了一半,连宿舍楼下的大黄猫都懒得出来要饭了。
李婷婷是在教学楼走廊上堵住徐大志的。
那天下午,徐大志刚从教务处出来,走路带风。李婷婷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蹿出来的,像个红色信号弹一样扎眼——她穿了一件大红色羽绒服,在灰扑扑的走廊里亮得让人想眯眼睛。
“学长,这几天有空吗?”李婷婷单刀直入,连寒暄都省了。
徐大志脚步没停,头都没抬:“大家都放假了,哪有什么空不空的。”
“我不是问学生会的事,”李婷婷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几乎跟他并肩走着,“我是说,你寒假要不要来我家玩?我家在城西,离这儿不远,开车不要半小时。”
徐大志这才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她。
“你爸知道你要请我去?”徐大志问得很随意,嘴角还带着点笑。
李婷婷笑了,笑得很坦然,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就是他让我问的。他说想跟你聊聊。”
这句话说得很明白。不是什么“来我家玩”,不是什么“随便聊聊”。李诚想见他,而且是通过女儿来递话。
徐大志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只是合上手里的材料,对李婷婷笑了笑:“那行,等我看看哪天有时间跟你说。”
李婷婷满意地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说了句:“学长,你可别放我鸽子。”
那个“可别”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带着点撒娇又带着点威胁的意思。
徐大志站在原地,看着那件红色羽绒服消失在走廊拐角,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想起一句话——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饭局。人家请你吃饭,要么是看你顺眼,要么是看你有用。李诚是哪一种,他心里大概有数。
他快步走出了教学楼。
大妹徐大敏是在南都市政府组织部实习了一个多月,整个人精瘦了一圈,但精气神反而更足了。一进门就冲进厨房,把正在包饺子的老妈吓了一跳。
“大敏回来了!”老妈手上全是面粉,腾不出手来抱她,用胳膊肘蹭了蹭她的脸,“瘦了瘦了,在外面没好好吃饭吧?”
“吃了吃了,机关食堂的饭不好吃,但我都咽下去了。”徐大敏说着,往客厅里一探头,看见徐大志正翘着腿看报纸,立刻换了一副表情。
“哥。”
“嗯。”徐大志头都没抬,翻了一页报纸。
“你把报纸放下,我跟你说个事儿。”
徐大志慢悠悠地把报纸叠好,放在茶几上,这才抬眼看了她一眼:“说吧。”
徐大敏看了一眼厨房方向,压低声音:“等晚上的。”
夜深了,家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远处有人放了个炮仗,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徐大志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对着一个档案袋发呆。那是他从兴州一中搞到的苏小婉的学生档案,托了不少关系才弄出来。
档案上贴着一张一寸照片。照片里的小姑娘扎着马尾辫,表情严肃,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对拍照这件事充满了不信任。旁边用钢笔写着几行清秀的字:“成绩优异”“性格文静”“学习态度端正”。
成绩优异。性格文静。
徐大志把这张照片看了很久。他见过妹妹小时候的照片,那时候她才几个月大,白白胖胖的,被妈妈抱在怀里,笑得露出两颗小米牙。而眼前这张照片上的女孩,跟那个白白胖胖的婴儿之间,隔了整整十四年,隔了一场大雪,隔了一条他从来没走过的路。
十四年。人生能有几个十四年?
有人敲门。徐大敏推门进来了。
她已经换上了睡衣,头发散下来,手里端着两杯热牛奶。她把一杯放在徐大志桌上,自己捧着另一杯坐在床沿上,盘起腿,像个要跟人掏心窝子的小老太太。
“看什么呢?”她凑过来看了一眼档案袋上的名字,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
“哥,我跟你说个事儿。”徐大敏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正色道。
徐大志把档案袋合上,转过来面对她。
“你在学校的事,我不管,”徐大敏说,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稳稳当当,“但有两句话我得跟你说清楚。感情这事儿,你别把它当生意做。你今天跟这个好,明天跟那个好,今天送这个回家,明天请那个吃饭,你以为你是周旋得开,实际上你是给自己挖坑。”
徐大志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没接话。
“那个陈悦,你要是真心对人家好,那你跟朴尤莉她们的关系就该断就断。别拖着,别含含糊糊的。一个男人最让人看不起的,不是没本事,是没担当。”徐大敏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不像妹妹,倒像个姐姐,甚至像个妈。
徐大志把牛奶杯放下了,在台灯底下看了她好一会儿。
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说不上是生气还是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种被人看穿了之后的烦躁。他一直觉得自己把事情处理得挺好,该请客请客,该送人送人,谁也不亏欠谁。但徐大敏的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他没怎么想过的地方。
“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也跟你说个事儿,”徐大志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冬天的冷风灌了进来,他把手插进裤兜里,背对着徐大敏说,“苏小婉那边的事,我让你每年去发奖学金是为了什么,你清楚。”
徐大敏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牛奶洒出来一小滴,落在床单上。
房间安静了好一会儿。窗外的风声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哭。台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站在窗前,一个坐在床边,像两棵隔了一段距离的树。
“这件事,先别跟妈说。”徐大志的声音小了很多,像是怕被风刮走。
“我知道。”徐大敏点了点头,声音也有些哑。
“还有,”徐大志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让徐大敏有些意外——他不是在生气,也不是在感动,而是在盘算什么,一种她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神情,“下学期开学,我想办法去一趟兴州一中。”
“你要干什么?”
徐大志没有回答。他走回书桌前,把苏小婉的档案袋重新打开,又看了一眼那张一寸照片。照片上的女孩抿着嘴,眼神里有一种跟年龄不符的安静。
那种安静,不像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该有的。
窗外,风更大了。腊月的天,黑得像墨汁泼过。远处兴州市区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有人在远处打着忽明忽暗的信号灯。
徐大敏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也低头看着那张照片。两兄妹沉默地站着,谁都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徐大敏轻声说了句:“哥,你有没有想过,她可能根本不知道我们的存在。”
徐大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档案袋重新封好,放进抽屉里,上了锁。
“那就让她知道。”他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徐大敏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她走出房间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说了句:“牛奶趁热喝,凉了腥。”
门关上了。
徐大志端着那杯已经不太热的牛奶,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天。远处又有人放了个炮仗,这回是连着三个,砰砰砰,像是有人在敲冬天的门。
有些事,不说开的时候是根刺,说开了,就是一把刀。
而那把刀,早晚得有人握在手里。
他喝完最后一口牛奶,关了台灯。黑暗里,他想起今天晚上徐大敏说的那些话——“感情这事儿,别把它当生意做。”
他翻了个身,在枕头上躺了很久才睡着。
梦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陈悦弹吉他的样子,一会儿是李婷婷那件红色羽绒服,一会儿又变成了一张一寸照片上抿着嘴的小女孩。这些画面搅在一起,像一锅没煮好的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