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焱炎飞入关东空域的时候,前方的天是黑的。关东地区的天空被一层深灰色的雾气压着,那些雾气是死气,死气遮蔽了阳光,太阳只在天顶上留下一圈模糊的光晕。越靠近裂缝方向,空气里的焦糊味就越重,像是地层深处有什么东西被闷着烧了几百年,现在终于烧穿了地面。
李焱炎落在一处废弃的工业码头边。远处城市的轮廓在黑色雾霾中若隐若现。街道上有撤离的车队排成长龙,喇叭声隔着几公里都能听到。直升机的螺旋桨噪音从头顶掠过,往裂缝方向飞去。
“这的死气浓度已经逸散到了这种程度了,比咱们那边的浓度高了不止十倍。”陶莹莹站在他旁边,即便身处如此浓郁的死气周围依然美得动人。
嗅嗅蹲在李焱炎肩上,浑身的灰蓝色短毛全部炸了起来,体型涨到了平时的两倍。从飞进关东空域开始它就一直是这个状态,淡金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竖线,喉咙里不断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裂缝在霓虹湾北岸,原本是一片填海造出来的工业区。现在工业区已经没了,整块地面塌下去,形成了一道将近两公里长的裂口。裂口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一只巨大的手从地底撕开。黑色的死气从裂口中不断涌出来,贴着地面往四周扩散,所过之处草木枯萎,柏油路面龟裂起泡。
防卫队的封锁线设在裂口外围三公里的位置。坦克和装甲车排成弧形防线,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些东西挡不住死气。他们只是在隔离区域,防止有缺心眼的去送死。
李焱炎并没有官方外交的文件,所以只能隐匿身形偷偷穿过封锁线。
裂口的边缘往下有一条被挖出来的斜坡,是之前下去勘测的小队留下的。李焱炎沿着斜坡往下走,脚下的泥土从褐色变成灰黑,再往下就变成了像碳粉一样的东西,踩上去完全没有实感。
死气越来越浓。五行战体自动运转到了极限,五道光环在两人身周绞成一道屏障,把死气挡在外面。死气撞在光环上发出细碎的嘶嘶声,像热油锅里滴进了水。
裂口往下走了大约半小时,空间突然开阔了。
脚下不再有泥土和岩层,头顶也看不到裂口边缘的天空。四面八方都是纯粹的黑暗,只有五道光环的光照亮脚下方寸之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迫感,不是温度,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沉重。
这里跟黄泉深处一模一样。
“到了。”陶莹莹停住脚步。
陶莹莹抬手,指尖一道光往前照去。
穹顶空间的中央,死气浓得像一锅沸腾的黑油。它在翻涌,从地底深处源源不断地涌上来,然后分流向四面八方的裂缝。
“这里就是黄泉网的枢纽。”陶莹莹的声音在穹顶中回荡,“这里是出口。死气就是从这儿往外走的。”
嗅嗅从李焱炎肩上跳下来,对着死气源头弓起了背,喉咙里发出的不再是咕噜声,是一声压得极低的嘶吼。
李焱炎从怀里取出摩神笔。
暗红色的笔杆入手微沉,笔尖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这是李焱炎第一次使用摩神笔,画一尊能封住整个黄泉源头的神,需要多少炁,他和陶莹莹都不清楚,但是还是要尝试。
他握紧笔杆,五行战体的五道光环同时亮到了极点。金木水火土五炁从光环中分出,顺着他的手臂灌进笔杆。笔尖的金光炸开,在面前的虚空中撕开了一道金色的裂缝。
他开始画第一笔。
笔尖在虚空中拉出的不是光线,是一道实打实的金色痕迹。痕迹凝固在半空中不消散,像是在空气里嵌入了一根金线。第二笔。第三笔。神像的轮廓开始成形。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晃。
摩神笔吸走的不仅是炁。他感觉到生命力也在往外流,从指尖顺着笔杆被抽走。心脏跳得越来越慢,每一次收缩都像在用尽全力。鬓角有东西在往下掉,是头发,黑色的头发从发根开始变白,一缕一缕落在肩膀上。
他画了七笔。神像的轮廓才刚刚完成头部。需要画的是整尊神像,七笔只是个开头。
“不够。”他咬着牙说出来这两个字。
五行战体已经运转到了极限,但笔杆对炁的吞吸丝毫没有减缓。他算了一下,画完这尊神像需要的炁总量,把他的五行战体榨干、把元婴烧尽、把寿命搭进去,都填不满。
“不行,你这样下去会没命的。”陶莹莹走到他身后,阻拦道。
“师傅,我必须封印这个源头。”李焱炎坚持道。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灵血。
上一次在黄泉深处抽灵血,只抽了一滴,镜面从七八道裂到了十来道。这次她不是抽一滴。灵血从五道裂纹里同时涌出来,暖黄色的光汇聚在她掌心,汇成一颗拳头大的光球。光球的亮度让李焱炎闭上了眼睛。等他睁开眼的时候,陶莹莹的人形已经从边缘开始变透明了。
她的脸在透明化,但她的表情在笑。
“既然你坚持,那就让我来助你。”她把灵血光球往摩神笔上一按,“以我这一身积攒了百年的道行,还有你的诸多前辈赐予我的记忆和镜身。这些加一起一定可以助你做到。”
光球融入笔杆的一刻,暗红色的笔杆变成了亮金色。
笔尖的金光暴涨,撕裂了死气的黑暗,整个穹顶被照得像白昼。
李焱炎重新握笔。手上传来的力道不再是吸他的命,是她的手在推着他画。每一笔落下去,笔杆里都有她的炁在往外送,他不再是供给者,只是那个执笔的人。
灵血为墨,五行战体为笔力。
神像的头部在虚空中成形,双髻,慈目,眉间一点朱砂。不是怒目金刚,是慈悲相。
神像有千手。每一只手都从他体内的一行炁中生出。金行的炁化出第一对手臂,托着降魔杵。木行化出第二对,持花枝。水行化出第三对,捏净瓶。火行化出第四对,拈火珠。土行化出第五对,按法印。千手在他笔下如莲花绽放,层层叠叠铺满了穹顶的半边天空。
神像双掌合十,掌心之间浮现一枚金色的法印。法印的每一笔每一划都在流淌,像熔化的黄金在虚空中凝固。
最后一笔,笔锋从法印中心穿过。神像合十的双掌缓缓分开,法印从掌间落下,压在了死气源头正上方。
整个穹顶空间开始收缩。死气源头的黑油碰到了法印的金光,像被火烤的蜡,从边缘开始一层一层往里熔解。熔解过的地方不再有死气渗出,露出下面黑色的基岩。基岩上有密密麻麻的裂缝网,每一条裂缝都在法印金光中渐渐合拢。
死气之中传出尖叫,是直接刺进脑子里的,尖锐、刺耳、仿佛带着数百年积怨的尖叫。但声音越来越小,因为死气正在塌缩。整个穹顶的死气都在往法印的方向收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脖子,从源头往外抽。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死气源头消失了。
法印落在基岩上,金光闪烁了三下,化为一道咒印刻进了石头里。神像的千手缓缓收回身侧,双髻慈目的头颅微微低垂,像在注视着法印封住的地方。
然后神像开始变淡,从实体变成虚影,从虚影变成光点,最后消散在穹顶的黑暗中。
寂静。
黑色的穹顶不再有死气翻涌,不再有压迫感。只剩下基岩上的金色法印在一明一暗地闪。
李焱炎回过头。
陶莹莹已经透明到几乎看不见了。她的脚、腿、腰、胸都在消散,只剩一张脸还浮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和刚才一模一样,没有后悔,没有遗憾。
“师父。”
“你出师了。好徒弟!”
她的脸散了。最后一点光从消散的位置升起,颤了一下,然后飞向他怀里的万妖录。
光落入册页,万妖录自己翻开了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多了一幅画。一个女人站在铜镜碎片旁边,嘴角微微翘着。铜镜碎片散落在她脚边,每一片都反射着她的脸,她的笑。
本命铜镜从她消散的位置掉下来,摔在地上,碎成了五块。
嗅嗅从地上跳起来,追着空中消散的光点跑了两圈,没有追到。它停下来,仰头朝空荡荡的穹顶叫了一声,一声很轻的、像鸟叫虫叫一样的声音。
它蹲在铜镜碎片旁边,分叉尾巴垂在地上。
李焱炎把铜镜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放进口袋。然后翻开万妖录,看了一会儿最后一页上的画。画里的女人也在看他。
他把册子合上,把摩神笔收进怀里。暗红色的笔杆已经变回了原来的颜色,笔尖的金光熄灭了。
他和嗅嗅站在穹顶的黑暗中。身边空了,但胸口的万妖录微温。
像她还贴在胸脯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