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回到古物局,李焱炎推开办公室的门,桌上的文件堆了一层薄灰,窗台上的绿萝已经干得卷了边。他倒了杯水浇上去,绿萝的叶子慢慢舒展开。椅子上还搭着他走之前脱下来的那件外套,兜里揣着半包没吃完的饼干。
他把外套挂回椅背上,坐下来。桌面玻璃板底下压着几年前古物局年终合影,他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那时候还没遇到陶莹莹,也不知道什么黄泉什么万妖录。就是一个普通的古文物研究员,每天对着铜钱和瓷片瞪眼。
老张端着茶杯经过他门口,探头进来看了一眼。
“哎哟!李焱炎!你这一去大半个月了,开会去了?”
“出差。”
“什么差能出这么久?”
李焱炎从抽屉里摸出一块碎掉的铜镜片放在桌上。“去霓虹国参加了一个研讨会。在霓虹那边的小摊收了这么个东西,不值钱。”
老张凑过来看了一眼那片铜镜。铜镜碎裂处的断面泛着暗金色的光泽,不是新茬,是几百年氧化出来的老痕。老张推了一下眼镜,“这断口怎么看着像刚碎的?”
“或许是原物件刚好最近被损坏了。”
老张没再追问,端着他的茶杯走了,出门的时候嘟囔了一句,“什么东西都收,还是年轻啊”。
中午食堂做了红烧肉。李焱炎端着饭盆找角落坐下,嗅嗅从他口袋里探出脑袋,用鼻子顶了顶他的手腕。
“回去。”他把嗅嗅按回口袋。
嗅嗅不肯,顺着他的胳膊爬到肩膀上蹲下来,体型缩成半个巴掌大,灰蓝色的短毛贴得平平整整。食堂里有几个人朝这边看了两眼,都以为是什么毛绒玩偶,没人在意。
李焱炎把一块红烧肉掰碎放在桌上,嗅嗅叼走了肉,躲在他口袋上小口小口地啃。食堂角落的电视里在播午间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平平的。画面切到一段国际简讯,说关东地区的异常气象现象已经消散,东南亚的“未知生物袭击事件”也停止了。专家说可能与近期全球地壳活动有关,具体原因仍在调查中。
他嚼完最后一口饭,把饭盆送回了回收窗口。嗅嗅舔干净爪子上的肉汁,在他口袋里接着睡。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午后的阳光从窗户外斜射进来,铺了半张桌子。他把古铜花镜的五块碎片从抽屉里拿出来,一块一块摆在光里。阳光穿过去的时候,碎片的断面短暂地亮了亮,他以为是玻璃反光,但那股颜色太暖了。不是日光灯的白,也不是窗户玻璃的折射,是暗金色里面藏着一丝极淡的暖黄。
他把手悬在碎片上方,身体微微震了一下。碎片在他靠近的时候,他发现体内的五行之力有所感应。很轻,像隔着很远的地方有人应了一声。
他把碎片收好,从怀里拿出万妖录。
翻开。第一页张同润的应龙,鳞甲叠金。第二页穷奇,獠牙外露。第三页朱厌,赤毛直立。这些都是几百年前张同润画下的,隔着纸面还在往外冒凶气。往后翻,翻到了陶莹莹的那一页。
陶莹莹站在铜镜碎片旁边,嘴角翘着。碎镜片散落在她脚边,每一片都映着她的侧脸和笑。这画是昨天刚生成的,墨迹还没干透的时候他就看过。现在再看,画面没有变化,但画里她的眼角似乎弯得更深了一点。
他不确定是不是看久了眼花了。他把册子凑近,光线从侧面打过去。画上的墨是纯黑色的,没有变色,没有发光。但就是觉得比早上翻的那次亮了一点。
嗅嗅从他肩上跳下来落在册页旁边,低头闻了闻那页纸。闻完之后仰头朝画叫了一声,还是那种轻轻的、像鸟叫虫叫一样的小声音。
李焱炎把册子合上。
下午没什么事。他打开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里面塞着搬家时收进来的一堆杂物,几本旧的考古报告,一个放大镜,还有三枚铜钱。
他把铜钱托在掌心里晃了两下。铜钱互相碰撞,发出几声沉闷的脆响。
然后放手。
三枚铜钱落在桌子上,阳面,阴面,阳面。重复五次,得出了谦卦。
谦谦君子,用涉大川,吉。
他走出古物局的大门。外面的阳光很好,夕阳投射下昏黄的暖光。街上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骑自行车,两个大妈站在菜市场门口聊天。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小车从巷子里钻出来,车轱辘吱吱呀呀地响。一切都跟原来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和陶莹莹经历的一切从未发生。
他把万妖录从怀里拿出来,翻开最后一页。画里的陶莹莹站在碎镜片旁,阳光落在画面上,她的眼角似乎又弯了一点。这一次他不觉得是眼花了。
他把册子合上贴回胸口,微温。
也许会有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