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牧羊人旅馆正沉浸在一片喧闹声中的时候,隔壁的厨房这里却略显安静。
昏黄的油灯悬在厨房的房梁上,灶台被柴火烤得发烫,锅里的猪油正滋滋作响。
作为牧羊人旅馆的老板兼大厨的凯洛夫正系着白色的围裙,手拿锅铲在铁锅里熟练地翻动着。
他眼神专注地盯着锅里的食材,连额角渗出的汗珠都没顾上去擦。
“凯洛夫,两盘小炒猪杂,一份煎小鱼,两份蜂蜜烤肉和八碗腌菜汤。”
此时清丽的声音隔着厨房的门帘传进来,负责掌勺的凯洛夫头也不抬地回应道:
“知道了,炒菜我马上弄。”
“蜂蜜烤肉已经烤好了,腌菜汤就在旁边的桶里,柳芭你帮忙一下吧。”
他的话语刚落下,少女柳博芙就已经笑着掀开了门帘走进来。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浅蓝色布裙,头发梳得整齐裹在了白色的头巾里。
她干活动作利落又轻柔,很快就把带来的空托盘给填满了。
“腌菜汤我已经舀好了,不过凯洛夫,你好像把烤肉忘架子上了,我这也没法切啊。”
听着柳博芙的提醒,凯洛夫这才恍然大悟。
他脸上掠过一丝慌乱,赶忙放下手里的炒锅,转身走向灶台旁的烤架。
不过等他刚把蜂蜜烤肉取下放在了案板上,紧接着一缕淡淡的糊味钻进了他的鼻腔。
“糟了,我的菜!”
他猛地反应过来,慌忙回头望去。
果不其然,铁锅里的小炒猪杂已经开始冒起了细小的黑烟,油星子都噼里啪啦地溅在了灶台上。
他快步冲过去,拿起锅铲疯狂翻动,试图挽回这盘菜,可那股糊味已经彻底渗进了食材里,再怎么抢救也无济于事。
“嗨,算了,这盘菜之后留着给那些小孩儿吃吧。”
凯洛夫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几分懊恼。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盘炒制失败的菜盛起来,放在了厨房门外的一个小台子上。
那是他们专门放剩菜的位置,每天都会在旅馆打烊的时候把这些菜饭送给附近那些无家可归的小家伙们。
然而就在他放下盘子转身准备回厨房时,柳博芙也刚给前厅的客人送完菜回来。
此时她的裙摆沾了点灰尘,却依旧难掩眉眼间的温柔。
看到刚准备进门的凯洛夫,她停下脚步,压低声音说道:
“凯洛夫,店里来了客人,是住店的。”
一听是住店的,凯洛夫头也没回地问道:
“多少人,住多久?”
“四个人,两间上房,两个人的通铺,还有四件大行李要寄存。”
柳博芙说到这已经跟着凯洛夫走进了厨房,但她却逐渐收起了脸上的笑意,声音也开始变低了一些,她说道:
“这些客人只住一个晚上,明天就走,听说是要去北方闯荡。”
“他们现在已经在一楼坐下了,点了几盘我们店里的招牌菜。”
“不过为首的那位胖商人却说他晚上还要吃点宵夜,专门点了一盘油炸河鱼,是要裹着面粉炸的,一半小鱼一半大鱼。”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飞快地扫过厨房的四周,在确认没有外人之后,才微微抬眼看向凯洛夫。
凯洛夫在听完了对方所有的要求之后,表情也瞬间凝重了起来。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缓缓转过身,正好对上柳博芙同样凝重的目光。
两人对视的瞬间,千言万语都藏在了眼神里,柳博芙微微蹙了蹙眉,然后极其细微地闭了闭眼,轻轻摇了摇头。
紧接着凯洛夫紧锁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他转过身,重新拿起锅铲,语气轻松地说道:
“这位客人的要求可真多啊,还一半大一半小的鱼呢,我都得看看厨房有没有剩下的。”
“没有的话就只能登门道歉了。”
听到这句话,柳博芙立刻心领神会,脸上重新挂上了温柔的笑容,语气里带着几分抱怨说道:
“可不是嘛,真是个嘴刁的客人呢。”
“不过就是要多劳烦我们的店长,晚上加个班多炒盘菜了。”
她说着,伸手拿起灶台上的几盘切好的烤肉,端在托盘里,脚步轻快地走出了厨房,只留下凯洛夫一个人在厨房里絮絮叨叨地说着:
“麻烦倒是不麻烦,客人喜欢吃就行,油炸一盘鱼而已,不会有什么麻烦的。”
“对了,柳芭,能把胡椒给我吗?”
凯洛夫一边说着,一边准备往锅里倒油,可喊了一声,却没有得到回应。
他疑惑地回过头,才发现那个熟悉的位置上早已没有了熟悉的身影。
厨房里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油灯跳动的光影和空气中渐渐散去的糊味。
他将锅架在一旁,走到厨房门口的架子前,蹲下身,在一堆瓶瓶罐罐里翻找着。
但就在他怎么也找不到的时候,那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又在他头顶响起。
带着几分笑意,温柔得像春日里的微风一样。
“来,胡椒。”
凯洛夫猛地抬头,在昏黄的灯光下,他看见了柳博芙含笑的眉眼,她微微弯腰,手里正拿着那个他找了半天的胡椒罐,眼底的光芒像星星一样,明亮又温柔。
“怎么了,凯洛夫?”
柳博芙见他愣在原地,脸上露出几分疑惑,轻轻撩起一侧的头发,露出白皙的脖颈。
“是我拿错了吗?”
凯洛夫瞬间就有些失神了,他怔怔地看着柳博芙的脸庞,看着她嘴角浅浅的笑意,看着她眼底的温柔,一时间竟忘了说话。
这些年,他们一起经历了很多事。
从那个寒冷的冬天,他在难民营外遇见她,带着她冲破阻碍进城,到后来失手杀死舅舅,被帮派追杀,跳河逃生。
再到被革命军救下,一起生活一起学习,最后接受训练被派回了霍米林茨克,接手这间旅馆,成为情报站的联络员。
他们两人始终都在一起,从未分开过。
凯洛夫看着这位已经和自己形影不离的女孩愣了好一会儿,才猛然反应过来。
他慌忙地伸出手,接过柳博芙递来的胡椒罐,然后脸颊当即就红了。
他语气有些慌乱地说道:
“没错、没错,就是这个,多亏柳芭你了。”
“嘿嘿,这有什么多亏的,凯洛夫你又开玩笑了,明明是顺手的事情嘛。”
少女的笑声清脆悦耳,像风铃一样,在小小的厨房里回荡着,她看着凯洛夫羞涩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而凯洛夫也红着脸故作镇定地转过身去,背对着柳博芙,假装调试锅里的油温,嘴里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咳咳,怎么不是多亏了。”
“要是没有柳芭你给的这瓶胡椒,我这盘菜还炒不成了呢。”
“咱的手艺都是在对时间的把握上的,少了一分一毫菜的味道就不对了,要不是柳芭你帮我及时找到了,这时间可不就耽搁了吗?”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严肃,可耳尖的泛红却暴露了他的心思。
看着凯洛夫略显笨拙的掩饰,柳博芙从头到尾都在轻笑着看着他的背影,眼里满是宠溺。
她当然知道凯洛夫在瞎说,胡椒只是调味的小事,哪怕晚一会儿找到,也绝不会影响菜的味道,可她就是喜欢听凯洛夫说这些有的没的,喜欢看他羞涩又故作镇定的样子。
她不知道凯洛夫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在遇到她之前,他经历过怎样的苦难。
可她知道,自从她在那个飘着雪花的冬天,被凯洛夫紧紧护在身后,带进霍米林茨克的那一刻起,凯洛夫就一直都是这样,絮絮叨叨却又无比可靠的样子。
那时候,他们刚住进牧羊人旅馆,凯洛夫每天都会拉着她,一遍又一遍地讲述着旅馆的规矩。
那些事情是绝对不能做的,比如不能和客人闲聊城外的局势,不能透露自己的身世,不能让吉利诺夫发现他们藏起来的钱;
那些事情是可以悄悄做的,比如趁着吉利诺夫不注意,偷偷给路过的难民塞一块饼子,比如把客人剩下的饭菜留给附近的流浪孩子;
那些事情是必须背着老板做的,比如偷偷记下往来客人的模样和谈话,比如把收集到的情报藏在柴房的地砖下。
那时候的柳博芙,刚从苦难中走出来,整个人都是懵懂不安的。
是凯洛夫的絮絮叨叨,是他的细心叮嘱,给了她活下去的勇气和底气。
她知道,凯洛夫给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她能在这个虎狼环伺的旅馆里活下去的保证,因此她听得十分认真,把每一条规矩都记在心里。
后来,他们失手杀死了吝啬刻薄的舅舅,被鳄鱼帮的人追杀,走投无路之下,只能跳进冰冷的戈顿河。
那时候刚开春,河水还带着刺骨的寒意,冰冷的河水像无数根冰针,扎在他们的身上,冻得他们几乎失去知觉。
他们抱着一块破旧的木板,在河面上漂浮着,任由河水将他们带走,那时候的凯洛夫,虽然自己也已经精疲力尽,却依旧紧紧抓着她的手。
就在他们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托卡列夫大哥带着人将他们从河里救了上来。
之后的凯洛夫就变得比以前更絮叨了,天天都在和她商量该怎么和这群陌生的好人相处。
这时候的凯洛夫很奇怪,一边在感叹这些人真是群顶天的大好人,但另一边呢,又带着自己悄悄地提防人家,还说什么他听自己过世的父亲提起过一句远东谚语: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那时候的柳博芙,其实并不理解凯洛夫的提防,她觉得托卡列夫大哥、鲁金斯基大哥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他们给了他们温暖,给了他们食物,还给了他们一个安身之所,为什么还要提防他们呢?
可她从来没有跟凯洛夫说过自己的想法。
因为她相信凯洛夫,相信他不会害自己,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凯洛夫一定会把她保护得好好的。
再后来,他们被调任到鲁金斯基大哥麾下,接受情报工作的训练。
那时候的他们,每天都要学习大量的知识,有文法课、会计法、礼仪课,还有两门陌生的语言课,甚至还有厨艺课和酿酒课。
鲁金斯基大哥说,这些课程都是他的一个朋友专门给他们挑选的,只有精通这些,他们才能更好地隐藏自己的身份在霍米林茨克立足,才能顺利完成情报收集的任务。
柳博芙本来就没上过几天学,在革命军的扫盲班里,也只是勉强学会了认字和简单的计算。
一下子要学习这么多复杂的知识,她根本就接受不了。
那时候的她常常在夜里偷偷抹眼泪,觉得自己太笨,拖了凯洛夫的后腿。
可凯洛夫从来没有嫌弃过她。
他总是温柔地安慰她,说他们都是底层出身,能学到一点东西就已经很好了,慢慢来,总有一天能学会的。
他主动帮她承担起了一部分学习的责任,白天的时候,他认真听课,做好笔记,把老师讲的知识点都牢牢记住;到了晚上,等所有人都休息了,他就会点燃一盏小小的煤油灯,一边复习自己的功课,一边耐心地给柳博芙讲解她不会的地方。
他会手把手地教她写字,会一遍又一遍地给她讲解会计的记账方法,会陪着她一起练习陌生的语言,哪怕她重复了很多遍还是记不住,他也从来没有不耐烦过。
就这样,他们一个负责教,一个负责学,互相扶持,互相鼓励,渐渐地,竟然真的把那一大堆看似不可能完成的课程都学完了。。
虽然最后还有几门语言课和礼法课没有及格,可对于出身底层、从未接受过正规教育的两人来说,这已经堪称奇迹了。
但是在柳博芙看来,这份奇迹的背后,全都是凯洛夫的功劳。
他就像一束光,照亮了她灰暗的人生,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苦难,走向了希望。
就像他现在正在做的一样……
“发什么呆呢?”
“柳芭?”
凯洛夫关切的话语将柳博芙从对过去的回忆中拉了回来。
而这次却轮到了少女脸红了……
“没有,什么都没有,我现在就去端菜!”
少女匆匆地跑出了后厨,只留下来了一脸疑惑的凯洛夫在原地嘟囔道:
“这姑娘,菜也不端怎么就跑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