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入苍澜京城时,已是十月初七。
秋风卷着寒意扫过长街。
苏欢掀帘望着熟悉的街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上那道浅痕。
一月之期,西域那场噩梦渐渐沉淀,只余下夜里偶尔惊醒时,一身冷汗。
暗影卫在城门外便已隐入暗处。
苏欢回到这座熟悉的城池,继续过着从前的生活。
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
尚仪府,晨光微熹。
“你这气色,可算养回来了。”
大长公主躺在软榻上,由着苏欢在她膝上施针。
老人家目光如炬,上下打量她半晌,才缓缓道:“刈儿那小子也是,明知你身子刚恢复,还跑去守关。”
苏欢捻针的手稳如磐石,声音平静:“是孙媳自己不争气,怨不得旁人。”
银针刺入穴位,大长公主轻哼一声。
“你们小夫妻的事,本宫懒得管。”
她闭目养神,忽然又睁开眼,“只是皇帝前些日子来问,说你许久未进宫请安了。”
苏欢手下微顿。
“皇上仁厚,竟还记得臣女。”
“他记得的何止这个。”大长公主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你如今身份不同,刈儿又远在南疆守关,行事更需谨慎。有些事,能避则避。”
这话说得含糊,苏欢却听懂了。
她收针,福身:“殿下教诲,孙媳谨记。”
······
苏府,演武场。
木剑破空之声凌厉。
苏景侱一套剑法舞毕,额上沁出汗珠。
他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廊下:“姐姐,我这招‘燕子抄水’可还对?”
苏欢走下台阶,接过木剑。
“形有七分,神只三分。”
她手腕一抖,剑随身走,白衣在秋风中绽开。
“看好了———腰要沉,气要匀,剑出如龙!”
话音落,剑风起。
满地落叶被剑气卷起,在她周身旋成一道屏障。
小少年看得屏息,直到苏欢收势,才猛吸一口气。
“姐姐好厉害!”
苏欢将木剑抛还给他,用袖口擦了擦他额头的汗。
“好好练,等你三哥回来,让他指点你。”
苏景侱眼睛更亮:“三哥真要教我?”
“他既答应了你,自然不会食言。”
苏欢揉揉他头发,却被小少年躲开。
“姐姐,我都六岁了。”
苏景侱撇嘴,凑近些压低声音,“你前些日子到底去哪儿了?我问管家,管家说你病了,可我瞧着不像———你腕上那道印子,是镣铐磨的吧?”
苏欢瞳孔微缩。
半晌,她才轻声道:“侱侱,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苏景侱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握住她的手。
“那姐姐答应我,以后别再受伤。”
苏欢心头一暖,正要开口,管家匆匆跑来:
“小姐,宫里有旨,宣您即刻入宫!”
······
皇宫,御花园枫林亭。
石亭临水,红叶映波。
姬修一袭明黄常服,独自坐在亭中烹茶。
见苏欢远远走来,他抬眸,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臣女参见皇上。”
“免礼。”姬修示意她坐下,推过一盏茶,“尝尝,东漓新贡的雪芽。”
苏欢双手接过,浅啜一口:“清冽甘醇,好茶。”
“茶是好茶,只是煮茶的人,心不静。”姬修也饮了一口,看向亭外残荷,“苏欢,你说这天下,像不像一局棋?”
苏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池水倒映着秋日天空,几片枯荷在风中摇曳。
“皇上说像,那便像。”
姬修笑了,从案下取出一方棋盘———却不是寻常棋枰,而是刻着天下舆图的沙盘。
五枚棋子静静躺在盒中。
刻着苍澜、漠北、西域、东漓,还有一枚小些的,标着“南疆”。
“陪朕下一局。”
姬修将白子推到她面前,“今日不论君臣,只论棋道。”
苏欢看着那枚“苍澜”白子,指尖微凉。
“臣女愚钝,恐负圣意。”
“无妨。”姬修已执黑子落下,正压在漠北与苍澜交界处。
“朕只想看看,若你执苍澜,这局棋该如何走。”
亭中一时寂静。
只有风吹枫叶的沙沙声,和棋子落枰的轻响。
苏欢执起白子,沉吟片刻,落在西域之侧。
姬修挑眉:“不守北疆?”
“漠北今岁草场丰茂,冬粮充足,短期内不会大举南侵。”
苏欢声音平静,“倒是西域——太子凮无妄上月秘密接见漠北使臣,所图非小。”
姬修眸光一深:“你如何得知?”
“臣女有臣女的消息渠道。”苏欢不卑不亢,又落一子在东漓。
“东漓水师强盛,却苦无良马。可开边市,以战马换其造船之术。三年,苍澜水师可成。”
“那南疆呢?”
姬修指尖点在那枚小棋上,“弹丸之地,依附西域,有何可虑?”
苏欢拾起“南疆”棋子,在指尖转了转。
“南疆擅巫蛊毒术。若西域许以重利,令其暗中对苍澜用毒———”
她抬眸,目光清凌凌的,“皇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姬修盯着她,忽然笑了。
“苏欢,你若为男子,朕必拜你为相。”
“皇上谬赞。”苏欢放下棋子,“臣女只是医女,偶读杂书,纸上谈兵罢了。”
“是吗?”
姬修身子前倾,隔着棋盘看她。
“那朕再问你———若此刻,西域与南疆联手,一明一暗,你当如何破局?”
苏欢沉默。
秋风穿过亭子,拂起她鬓边一缕发丝。
白衣胜雪,腰身纤细,偏偏该丰盈处丰盈。
这般清冷姿态,偏生惊心动魄。
姬修看着,眸色渐深。
良久,苏欢开口:“那便让南疆,不敢联手。”
“哦?”
“南疆王年老,三子争储。其二王子生母出身低微,常年受排挤。”
苏欢执起‘苍澜’白子,轻轻落在’南疆‘之侧。
“若此时苍澜暗中遣使,许其二王子,若他日登基,苍澜愿助其稳固王位,通商互市———”
她抬眼,眸中冷光一闪:“皇上觉得,他还会铁了心跟着西域吗?”
姬修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女子,忽然觉得陌生。
这不是他记忆中那个清冷疏离的医女,而是……一个执棋者。
一个落子间便能搅动风云的执棋者。
“此计甚险。”姬修缓缓道。
“险中求胜罢了。”苏欢垂眸,“臣女胡言,皇上恕罪。”
亭中又静下来。
许久,姬修忽然问:“魏刈在南疆,一切可好?”
苏欢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前日有家书至,说一切安好,谢皇上挂心。”
“那就好。”
姬修饮尽杯中茶,似随意道,“他此番守关,最少也要半年。你独自在京,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臣女惶恐。”
苏欢起身,福礼。
“皇上日理万机,臣女不敢叨扰。”
姬修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喉结动了动,终是没再说什么。
“去吧。”
“臣女告退。”
苏欢转身。
白衣拂过石阶,渐行渐远。
姬修独自坐在亭中,看着棋盘上那枚‘苍澜’白子。
良久,伸手握住。
棋子冰凉。
就像那个女人的心。
······
宫道长长。
苏欢快步走着,直到转过宫墙,才轻轻舒了口气。
方才那局棋,句句试探,步步惊心。
姬修在怀疑什么?
正思忖间,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都让开!”
几个小太监抬着担架匆匆跑来。
担架上躺着个宫女,面色青紫,口吐白沫,浑身抽搐。
“怎么回事?”
苏欢拦住一个太监。
“丞相夫人!”
小太监认出她,急道,“这是尚膳监的宫女,不知怎的忽然发了急症,太医署的人还没到……”
苏欢快步上前,蹲身扣住宫女脉门。
脉象紊乱,气息急促,瞳孔已开始涣散。
她掀开宫女眼皮,又看了看她指甲———甲床泛着诡异的青黑色。
中毒。
而且是南疆特有的‘鬼面蛛’之毒。
苏欢心头一凛,抬眸问:“她今日碰过什么?”
“就、就在御膳房帮忙,碰过南疆使团进贡的那些稀奇果子……”
小太监话音未落。
苏欢已撕开宫女袖口。
小臂上,三个细小的红点,正渗着黑血。
果然是鬼面蛛。
“取银针来!”苏欢厉声道,“再要烈酒、大蒜、雄黄粉,快!”
······
半个时辰后,太医署。
老太医擦着汗,看着榻上呼吸渐稳的宫女,长舒一口气。
“多亏丞相夫人及时施救,否则这丫头性命难保。”
苏欢净了手,眉头却未舒展。
“大人,南疆进贡的货物,现在何处?”
“都在库房清点,尚未入库。”太医顿了顿,压低声音,“姑娘是怀疑……”
“劳烦大人带我去看看。”
······
皇宫库房,西侧偏殿。
数十口木箱整齐排列。
箱盖大开,里面尽是南疆特产。
奇花异草、珍稀药材、宝石香料,还有几筐颜色艳丽的果子。
苏欢走到那几筐果子前,蹲下身。
果子形似山竹,表皮却呈诡异的紫红色,散发着甜腻香气。
她拾起一枚,在指尖转了转,忽然用力一捏———
果皮破裂。
一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蜘蛛,从果肉中钻出,飞快地往她手上爬!
“小心!”太医惊呼。
苏欢手腕一抖,银光闪过。
蜘蛛被银针钉死在地上,八条腿还在抽搐。
四周瞬间死寂。
几个库房太监吓得面无人色,太医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
“鬼面蛛,南疆特有的毒物。”
苏欢起身,目光扫过那些木箱,声音清冷,“毒液见血封喉,半个时辰内若无解药,必死无疑。”
她抬眸,看向殿外阴沉沉的天。
“南疆使团,现在何处?”
“在、在驿馆……”太医颤声道。
苏欢摘下染了蛛血的手套,丢在地上。
“劳烦大人即刻禀报皇上———”
她转身,白衣在昏暗的库房中格外刺眼。
“南疆进贡的并非珍宝,而是杀机。”
话音落,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连滚爬进殿,脸色惨白。
“不、不好了!南疆使团副使在驿馆暴毙,死状和刚才那宫女一模一样!正使带着人闯到宫门外,说要讨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