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御书房时,姬修正批阅奏折。
笔尖一顿,朱砂在宣纸上洇开一团刺目的红。
“你说什么?”
他抬眸,目光锐利如刀。
跪在下首的侍卫统领额头抵地,声音发颤:“南疆使团副使暴毙驿馆,死状凄惨。正使岩罕带着数十人已到宫门外,声称……声称要皇上严惩下毒凶手,否则便断绝两国邦交,发兵南境!”
姬修缓缓放下笔。
“凶手是谁?”
侍卫统领喉结滚动,艰难吐出那个名字:“是、是丞相夫人,苏欢姑娘。”
空气骤然凝固。
殿内伺候的太监宫女齐齐跪倒,大气不敢出。
姬修盯着那团朱砂红。
良久,忽然笑了。
笑意冰冷,不达眼底。
“好,好一个南疆。”
他起身,明黄龙袍在烛光下泛着寒芒,“传朕旨意,开宫门,宣南疆使臣———朕倒要看看,他们唱的哪一出!”
“遵旨!”
······
宫门外,已乱作一团。
数十个南疆武士赤膊缠头,腰佩弯刀,将宫门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正是南疆正使岩罕,四十上下,肤色黝黑,一双吊梢眼透着凶光。
他脚边摆着一副担架,白布下盖着个人形,隐约可见青黑肤色。
“让开!让皇帝出来见我!”
岩罕操着生硬的官话,声如洪钟:“我南疆诚心进贡,副使却惨死驿馆!今日若不交出凶手,我等便血溅宫门!”
守门禁军刀剑出鞘,双方剑拔弩张。
正在这时,宫门轰然洞开。
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长空:“皇上有旨,宣南疆使臣入宫觐见———”
岩罕眼中凶光一闪,挥手:“抬上副使,随我进宫!”
······
金銮殿,百官齐聚。
姬修高坐龙椅,面色沉静。
下方文武分立,鸦雀无声。
“南疆使臣到———”
随着唱喏,岩罕带人大步踏入殿中。
所过之处,百官纷纷侧目。
“南疆正使岩罕,参见陛下!”
岩罕单膝跪地,礼节草草。
他身后武士将担架重重放在大殿中央,白布掀起———
一具尸体暴露在众人眼前。
青紫的面容扭曲狰狞,七窍流血,裸露的皮肤上布满蛛网状的黑纹。
最骇人的是胸口,三个血洞赫然在目,与那宫女身上的伤口一模一样。
殿中响起一片抽气声。
“皇上!”
岩罕猛地抬头,眼中含泪,声音悲愤:“我南疆诚心归附,年年进贡。此次更是献上珍宝药材,以表忠心。可副使他……他不过是在驿馆查验贡品,竟遭人毒手!”
他指向尸体胸口:“此乃我南疆‘鬼面蛛’之毒,见血封喉!而这毒蛛,就藏在进贡的紫血果中!”
话音落,殿内一片哗然。
姬修目光扫过尸体,缓缓开口:“使臣之意,凶手是我苍澜之人?”
“正是!”岩罕从怀中掏出一物,高举过头。
那是一枚玉佩。
羊脂白玉,雕着并蒂莲,下方坠着青色流苏———正是苏欢常佩的那枚。
“此物,是在副使尸身旁发现的!”
岩罕声音陡然拔高,“而玉佩的主人,正是贵国丞相夫人,苏欢!”
满殿死寂。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殿侧———
苏欢一袭白衣,静静站在那里,面色平静如水。
“苏欢。”姬修看向她,“这玉佩,可是你的?”
苏欢上前一步,福身:“回皇上,是臣女的。”
殿中响起低语。
岩罕眼中闪过得意,厉声道:“皇上明鉴!证据确凿,此女就是凶手!请皇上即刻将她拿下,交予我南疆处置,以慰副使在天之灵!”
“处置?”苏欢忽然开口,声音清凌凌的,“使臣要我如何处置?”
岩罕冷笑:“杀人偿命,自然是以命抵命!”
“好一个杀人偿命。”
苏欢抬眼,目光如冰,“那使臣可否告知,我为何要杀副使?”
“这……”
岩罕语塞,随即怒道,“我怎知你为何下毒!许是你对我南疆心怀怨恨,许是你与副使有私怨———”
“我与副使素未谋面,何来私怨?”苏欢步步紧逼。
“至于心怀怨恨———我苍澜与南疆素无仇怨,皇上仁德,对南疆多有照拂。我身为苍澜臣民,为何要怨恨?”
“你、你强词夺理!”
“是使臣拿不出实证。”苏欢转身,面向姬修,朗声道,“皇上,臣女有一事不明———鬼面蛛乃南疆特有,毒液炼制之法更是南疆秘术,臣女一介医女,从何得来此毒?”
姬修眸光微动:“说下去。”
“再者,”苏欢看向那枚玉佩,“此玉佩臣女三日前不慎遗失,已命府中下人四处寻找。如今突然出现在副使尸身旁,未免太过巧合。”
“你说是遗失便是遗失?”岩罕怒道,“谁能作证?”
“我能。”
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大长公主拄着凤头杖,在一众宫女的搀扶下缓缓走入殿中。
“老身参见皇上。”
大长公主微微欠身,目光扫过岩罕,“我孙媳的玉佩,三日前落在老身府中。老身本打算今日归还,不成想,竟被人拿去做了栽赃的物件。”
岩罕脸色铁青:“大长公主这是要包庇凶手?”
“包庇?”大长公主冷笑,“老身只是实话实说。倒是使臣———你口口声声说我孙媳下毒,可有亲眼所见?可有人证物证,证明她接触过鬼面蛛?”
“紫血果中的毒蛛便是证据!”
“那毒蛛在果中,我孙媳如何下毒?难道她能隔空将毒蛛放入副使体内?”
大长公主拄杖上前,步步紧逼,“依老身看,倒是你们南疆自己人,更容易下手!”
“你———!”
岩罕勃然大怒。
正要反驳,殿外忽然又传来一声通报:
“丞相府管家到———!”
一个青衣老者快步进殿,跪地高呼:“皇上明鉴!三日前,夫人玉佩遗失,老奴带人将府中翻遍,尚仪府、苏府也都寻过。此事府中上下皆可作证!”
说着,他呈上一本册子。
“此乃府中物品遗失记录,上有夫人亲笔签字,日期正是三日前!”
太监接过册子,呈给姬修。
姬修翻开一看,果然见苏欢清秀字迹:并蒂莲玉佩一枚,遗失。
他合上册子,看向岩罕:“使臣还有何话说?”
岩罕脸色变了又变,忽然咬牙道:“就算玉佩之事是误会,那毒总是她下的!皇上若不信,可传太医署作证———今日在库房,正是她亲手从紫血果中取出了鬼面蛛!”
姬修看向太医署院使。
老太医颤巍巍出列:“回皇上,确、确有其事。丞相夫人在库房查验贡品时,从紫血果中发现毒蛛,还、还救了一名中毒的宫女……”
“皇上听见了!”
岩罕厉声道,“她能识得鬼面蛛,更能解毒,不是她还能是谁?”
“荒谬!”
苏欢忽然提声,眸光如电:“我能识毒解毒,便是下毒之人?那太医署诸位大人皆通医理,莫非也都是凶手?”
“你———!”
“使臣口口声声说我下毒,那我问你——”苏欢上前一步,直逼岩罕。
“鬼面蛛毒发只需半刻,我从库房到驿馆,至少需两炷香时间。请问我是如何在下毒后,又出现在库房救人?”
岩罕语塞。
苏欢冷笑:“还是说,使臣认为我会分身之术?”
殿中响起低低议论。
不少官员看向岩罕的目光已带了怀疑。
岩罕额头沁出汗珠,忽然眼中凶光一闪,猛地指向苏欢:
“皇上!此女巧舌如簧,颠倒黑白!但我南疆还有一证人,可证明她就是凶手!”
姬修眯起眼:“何人?”
“抬上来!”
岩罕一声令下,两名武士抬着一副担架进殿。
担架上躺着个南疆装束的少女,面色苍白,昏迷不醒,手臂上缠着绷带,渗着黑血。
“此女是我南疆贡品护送队的侍女,名叫阿依。”
岩罕声音悲切,“副使中毒时,她就在现场,亲眼看见苏欢接近贡品箱!她也被毒蛛所伤,拼死逃出报信,如今奄奄一息———皇上可亲自问她!”
姬修看向太医署院使。
老太医会意,上前查看。
片刻后回禀:“皇上,此女确实中了鬼面蛛之毒,伤势严重,怕是……撑不过今日。”
岩罕跪地,重重磕头:“求皇上开恩,让阿依当殿指认凶手,了却她最后心愿!”
殿内一片寂静。
所有目光都落在苏欢身上。
姬修沉默良久,缓缓开口:“传太医,尽力救治。若她醒来,朕亲自问话。”
“谢皇上!”
岩罕低头,眼中闪过一丝狠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