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三十号。晚上十一点。
中关村海淀园。盛腾科技六楼。
所有人都走了。陈天宇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门反锁着。
他从抽屉最底层摸出一台笔记本电脑。不是平时办公用的那台。这台没贴标签,没有资产编号,机身磨得发亮,是他从深圳电子城淘来的二手货。
打开。接上手机热点。不走公司网络。
浏览器不是IE,是一个绿色图标的加密浏览器,tor。
他输入了一串地址。洋葱链接,十六位乱码。
页面跳了三次,加载了八秒。
黑底绿字的论坛界面出来了。英文。顶部一行标题:depmarket。
陈天宇的英文不差。当年斯坦福读mbA的时候,论文都是自己写的。
他点进了“Services”板块。往下翻,翻到第三页。找到一个置顶帖,标题写着:doS-for-hire / Enterprise Level / contact via pGp。
他点开。
里面是一段加密的pGp公钥和一个联系方式。暗号格式。
陈天宇从笔记本旁边的便利贴上抄了一串字符,粘贴进去。加密。发送。
等了四分钟。
回复来了。
对方只问了一句话:target and budget。
陈天宇打字。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
目标:中国境内一组游戏服务器集群。Ip段和端口信息,交定金后提供。
时间:八月一日晚八点整,北京时间。
预算:三百万美元。比特币支付。
要求:t级别流量。服务器必须在攻击开始后六十秒内完全瘫痪,持续时间不低于七十二小时。
发出去了。
屏幕上的光标闪了两分钟。
回复来了。两行字。
“Shadow accepts. 50% upfront. target info after payment confirmed. Attack vector: Udp amplification + SYN flood, estimated peak 1.2tbps.”
Shadow。暗影。
暗网排名前三的黑客组织。东欧那边的,据说核心成员不超过十个人,但手里握着全球两百多万台被控制的电脑。肉鸡。
1.2t的攻击流量。
什么概念?2002年,中国全骨干网的总带宽加起来,也就这个数。
陈天宇盯着屏幕看了五秒。
打字:deal。
然后切到另一个页面。海外账户。开曼群岛注册的离岸公司,账上趴着红杉那笔钱的一部分。一千五百万美金划出来,走了三层中转,最后变成比特币,打进了对方提供的钱包地址。
一百五十万美金。定金。
交易完成。
陈天宇把浏览器关了。历史记录清空。缓存清空。笔记本关机,塞回抽屉底层。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中关村的夜,写字楼的灯一盏一灭了。远处四环上还有车在跑,尾灯连成一条红线。
八月一号。
《魔途》开服的那天晚上,《神途》的服务器会从互联网上消失。
彻底消失。
玩家进不去,客服接不通,官网打不开。七十二小时。三天。
三天时间,足够《魔途》把《神途》的玩家全部吸过来。免费的,不要钱。谁还等着?
等《神途》恢复的时候,玩家已经走光了。
他把窗帘拉上,拎起公文包,走了。
同一时间。地球另一端。
东欧。乌克兰基辅郊外。一栋三层小楼。地下室。
七台服务器并排摆着,散热风扇嗡转。墙上钉了一块白板,用记号笔画着全球的网络节点分布图。
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坐在屏幕前,剃着光头,穿着背心,手边一罐打开的啤酒。
他看完了陈天宇发来的任务详情,转头对身后的人说了句俄语。
翻译过来就是:唤醒网络。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里,全球范围内,两百三十万台电脑会在主人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远程激活。
家用电脑、网吧机器、学校机房、企业服务器。分布在一百七十二个国家。
这些机器平时正常运行,没人知道它们的深层系统里藏着一段后门程序。一旦收到指令,它们会同时向同一个目标发送海量的垃圾数据包。
两百三十万台机器。
同时开火。
这就是doS。分布式拒绝服务攻击。用洪水淹死你。
七月三十一号。凌晨三点。
中关村。龙芯微四楼。那间铁门房间。
值夜班的技术员叫小赵。二十四岁,刚从中科院计算所硕士毕业,被老吴挖来的。
他盯着监控屏幕看了一晚上,困得眼皮打架。
三点十七分。
屏幕右上角,一个数据窗口跳了一下。
国际流量监测模块。平时这个窗口安静静的,数据波动不超过百分之五。
刚才跳了百分之十二。
小赵揉了揉眼睛,凑近了看。
又跳了一下。百分之十八。
他把咖啡杯放下,双手放到键盘上。调出详细日志。
流量来源:分散。极度分散。来自全球一百多个AS号段。美国、巴西、俄罗斯、印度、德国、日本,到处都有。
流量类型:不是攻击流量。是探测流量。像是有人在试探目标服务器的响应速度和端口分布。
小赵的手停住了。
他见过这种模式。研究生阶段做的课题就是doS攻击的前兆特征分析。
这是踩点。
大规模攻击之前的踩点。
他抓起桌上的电话,拨了老吴的手机。
响了六声。接了。老吴的声音带着睡意。
“老吴,我是小赵。实验室这边监测到异常流量,国际来源,高度分散,疑似大规模doS攻击前兆。目标指向咱们《神途》主服务器集群的Ip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截图保存。日志全量留底。我二十分钟到。”
挂了。
老吴到的时候,小赵已经把过去半小时的流量数据全部导出来了。
老吴看了五分钟。脸色变了。
“这个量级的探测包如果对应实际攻击流量,放大比通常在八百到一千倍之间。”
小赵点头:“我算过了。按目前的探测密度推算,实际攻击流量峰值会在1t以上。”
老吴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国内三大运营商的骨干网单节点带宽上限是多少?”
“最高的北京节点,400G。”
1t的攻击打到400G的管道上。
溢出。必溢出。管道会被塞满,不光《神途》服务器死,同一个机房里所有的业务都会被波及。
老吴没再说话。拿起电话,拨了张红旗。
早上六点。天刚亮。
乐春坊。张红旗的书房。
老吴站在书桌前面,把情况说了一遍。
张红旗坐在椅子里,听完了。
“攻击时间能判断吗?”
“从探测的密度和频率看,四十八小时内。大概率是八月一号。”
“《魔途》开服那天。”
“对。”
张红旗把茶杯端起来,没喝,又放下了。
“运营商那边能帮忙抗吗?”
老吴摇头:“t级别的流量,运营商也扛不住。就算紧急扩容,最多加到600G,还是不够。而且来不及,审批流程最快也要三天。”
张红旗站起来了。
“不找运营商扩容。”
老吴看着他。
“把《神途》服务器从公网上断掉。”
老吴愣了一下。“断掉?玩家怎么连?”
张红旗走到书架旁边,从第三层抽出一个文件夹。牛皮纸封面,上面盖着红色的“机密”印章。
他把文件夹打开,翻到第四页,拍在桌上。
老吴低头看。
一张网络架构图。标题:龙芯微专线物理隔离网络。
图上画得很清楚。三条粗线,分别标注着:中国电信专线、中国联通专线、中国网通专线。三条线从运营商的核心机房直接拉到龙芯微的独立机柜。中间没有任何公网节点。
物理隔离。
“这条线什么时候铺的?”老吴问。
“去年十一月。”张红旗指着图上的一个方块,“际华跟三大运营商总部签的战略合作协议里,有一条附加条款。专线租赁。裸光纤,独享带宽,不走公网骨干。当时铺的时候,运营商那边问我干什么用。我说备用。”
老吴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
“玩家从专线接入的话,客户端需要改dNS指向。”
“提前二十四小时推送热更新包。把dNS切过来。”
“那攻击流量打到公网Ip上的时候——”
“打空气。”张红旗说,“公网Ip上已经没有服务了。攻击流量再大,打的是一个空壳。”
老吴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专线的入口节点上,需要加一层过滤。万一对方追踪到专线Ip——”
“加了。”张红旗翻到文件夹下一页,“龙芯微自研的硬件过滤芯片。FpGA架构,不走软件协议栈。恶意数据包在物理层就被丢弃了,进不了专线。”
老吴把那页纸拿起来,看了很久。
“这东西什么时候做的?”
“今年三月份立的项。你手下那个做网络安全的小组,项目代号。你签过字的。”
老吴想了想,想起来了。当时以为是给军方做的预研项目。
“回去把切换方案做出来。”张红旗把文件夹合上,“明天晚上十二点之前,完成全部测试。后天——八月一号,白天正常运行,晚上七点切专线。七点半之前,公网Ip全部下线。”
老吴把文件夹在胳膊底下,转身出门了。
走到院子里,天已经大亮了。槐树上有鸟在叫。
同一时间。
中关村海淀园。盛腾科技六楼。
陈天宇的手机震了一下。加密邮件。
他打开。
一行字,英文:botnet activation 78% plete. EtA full capacity: 31 hours. countdown starts on schedule.
七十八。还在爬。
三十一个小时后,两百三十万台肉鸡全部就位。
八月一号晚上八点。
倒计时。
陈天宇把手机锁了,往椅背上一靠。
嘴角咧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