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五号，早上六点半。
张红旗还没出门，电话先响了。
是中唱的副总，姓杨。
“张总，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声。我们昨天开了内部会，决定把跟际华集团的数字发行代理合同终止。”
张红旗拿着牙刷站在卫生间门口，嘴里还含着泡沫。
“什么原因？”
“你也看到了，网上那些消息，说际华的数字音乐业务全面收缩。我们三十多位歌手的作品放在你们手里，彩铃收入连续一个月在跌，我这边没法跟上面交代。”
张红旗吐了泡沫，漱了口。
“行。合同怎么解？”
“按条款走就行，违约金那块”
“不收。”
电话那头愣了。
“张总，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的，提前解约要付三十万违约金。”
“不要了。你发个函过来，我这边签字盖章，今天就给你回。”
杨总那头沉了两秒：“那行。谢了。”
挂了。
张红旗擦了把脸，出了卫生间。
八点之前，又来了三个电话。
广州太平洋的，合同终止。
上海声像的，合同终止。
深圳一家小公司的，也是终止。
张红旗一个没拦，全放。违约金一分没收。
刘浩九点到的，进门就看见桌上摆了四份解约函的传真件。
“这是怎么了？”
张红旗在签字，头没抬：“跑了四家。估计今天还有。”
刘浩拿起来翻了翻，急了：“这帮人看风使舵也太快了。网上几篇烂帖子就吓成这样？”
“不是帖子。”张红旗把笔搁下，拿起茶几上一份报纸。
今天的《中国经营报》，第三版。
标题：际华集团数字音乐战略受挫，Sp渠道争夺战败局已定？
整版评论文章，两千多字，写得有模有样。引用了“业内人士”的分析，说际华集团缺乏渠道优势，在Sp巨头的挤压下已经丧失市场主导权，“数字音乐版权运营的商业模式被证伪”。
文章最后一段写的是：知情人士透露，际华集团已有多位合作方要求终止合同，其资金链状况堪忧。
刘浩看完了，把报纸拍在桌上。
“这也是老鼠强搞的？”
“不一定是他。但肯定跟马总有关系。媒体关系、行业口碑，这些渠道方的人脉比我们深。”
张红旗把四份解约函叠好，放进抽屉里。
“这些合同放了就放了。彩铃分账本来就在跌，留着也是赔钱。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将来用得上。”
刘浩站在那不动。
“那咱现在不是明摆着让人觉得际华完了？外面都在传你资金链断了。”
“让他们传。”
张红旗拿起公文包，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方案，档案袋，名片夹。
“走了。”
“去哪？”
“文化部。建国在那等我。”
上午十点。
文化部办公楼，三层。
李建国的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个书柜，窗户对着院里一排松树。
张红旗进来的时候，李建国正在打电话。看见他来了，对着话筒说了句“待会再说”，挂了。
“东西带了？”
张红旗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取出档案袋。封条完好，日期签名都在。
李建国接过去，拆了封条。
一份一份往外抽。
数字水印技术鉴定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实验室的章和鉴定结论。
服务器追踪数据。六个省的Ip、时间戳、文件清单。
分账记录和银行流水。四千七百万月流水，bVI公司账户。
天上人间的录音文字版和照片。
跨境汇款凭证，四笔，一百四十六万。
网络抹黑的公证书。Ip追溯结果。
每日损失报表。五个省，累计损失一百八十七万。
最后是那份方案。十二页，封面盖着际华集团和龙芯微双方的章。
李建国一份一份看，看了二十分钟。
看完了，把东西整齐齐码回去。
“红旗。”
“嗯。”
“这套东西要是递上去，不是动一个人的事。六个省的分公司高管牵涉进来了，Sp行业大半个盘子都要翻。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李建国点了点头，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外套穿上。
“走吧，车在楼下。约的三点，咱们早点到，别让人等。”
张红旗把档案袋重新封好，装回公文包。
两人下楼。
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楼门口，司机是文化部的。
上了车。
司机问：“去哪？”
李建国说了个地址。西长安街。
车拐出文化部大院，并入长安街的车流。
刘浩没跟来。张红旗让他回乐春坊守着。这一趟，只能他自己去。
车里安静。
李建国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文件翻着看，是他自己准备的背景材料。
张红旗靠在后座，眼睛看着窗外。长安街两边的梧桐树叶子全开了，绿油的，被风吹得乱晃。
车开了四十分钟。
拐进一条胡同，又拐了个弯，进了一个大院。门口有武警站岗，查了证件，抬杆放行。
信产部。
车停在主楼前面。
张红旗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五层的灰色大楼，楼顶挂着国徽，正门口两棵松树修得整齐齐。
下午两点十分。早到了将近一个小时。
李建国领着他进了大楼，在二楼走廊拐了个弯，到了一间接待室。
“在这等。三点钟秘书来接。”
张红旗坐下了。接待室也不大，两排沙发，一个茶几，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
李建国给他倒了杯水，自己也坐了。
“材料你再过一遍顺序。一会儿进去，先讲方案，再摆案例，最后提诉求。刘副部长时间紧，一个小时，别绕弯子。”
张红旗打开公文包，把方案抽出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两点五十。
他站起来，走到接待室角落的穿衣镜前面。
西装扣子扣好，领带正了正，头发拢了拢。
镜子里的人四十出头，瘦，脸上线条硬，眼睛亮。
两点五十五。
门被敲了两下。
一个年轻人推门进来，白衬衫，手里夹着笔记本。
“张总？李处？刘副部长请二位过去。”
张红旗拿起公文包，跟着那年轻人出了接待室。
走廊尽头左转，经过两道门，到了最里面一间办公室。
门半开着。
年轻人敲了两下门框：“刘副部长，人到了。”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来。”
张红旗捏了捏公文包的把手，迈步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