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号仓库的灯，凌晨两点亮的。
封条撕下来，门推开，五十万件正版货，一箱一箱往外搬，装车，发走。
每一件上头都有那层荧光水印，防伪码绑着批次号，查得到，追得着。
货出发的时候，赵铁柱站在仓库门口数了一眼车队，十九辆，往全国各地散开，一辆往东北，一辆往西南，一辆往广深。
走完最后一辆，他掏出手机给张红旗发了条消息。
“发了。”
张红旗回了两个字。
“知道了。”
——
初十那天，网上流传出一条视频。
某商场际华专柜前，长龙从一楼绕到了二楼，保安站在队伍旁边维持秩序，旁边架了个牌子，上头写着：每人限购三件，紫光灯自备。
队伍里有人掏出紫光灯，一件一件往上照，亮的留下，不亮的扔回去。
旁边导购员捧着一个玩具，话说到一半，对面那个妇女直接把东西从她手里拿走，抱在胸口，旁边的人就笑。
这段视频在网上转了两天。
评论里有人说，“中国家长是真认真。”
也有人说，“这叫什么，这叫用脚投票。”
影院那边差不多，大厅里专柜排的队比买票的还长，有人买完票先去专柜排两个小时，再去看电影。
电影还没散场，专柜的货先断了。
——
三天。
三天，五十万件，全卖光了。
最后那批货，下午两点到的某城市，车还没停稳，仓库门口已经有人等着，不是经销商，是普通家长，自己开车来的，直接找上了门。
当天货清仓，二手平台上际华的玩具，价格当晚涨了三倍多。
有人挂出来的，是专柜定价的四倍，评论区有人骂，有人跟，最后成交价没比专柜便宜多少。
刘浩看着后台数据，把手机锁了，往椅背上一靠，没说话。
——
账算出来是初十二。
刘浩把财务数据整理好，去了后海院子。
张红旗在槐树下坐着，面前摆了杯茶，没喝，温度早就散了。
刘浩把那份东西递过去，张红旗接过来，没说话，往下看。
总销售额，两亿出头。
净利润扣掉生产、物流、渠道分润，还剩一亿八千多万。
单月，周边，一个月。
电影票房那边，全国破了六亿，际华分账落到手里的，七千万出头。
两个数字摆在那里，票房七千万，周边一亿八。
张红旗把那份数据放到桌上，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刘浩等了一会儿，“怎么看？”
“往后出片，周边不能当附属品，要当正经收入立项来算。”
刘浩点头，“回去重新建账，单独立。”
“嗯。”
刘浩要走，张红旗说了一句，“这次干得不错。”
刘浩没回头，摆了下手，出去了。
——
好莱坞那边，联系来的是初十五。
一家玩具厂商，在全球二十七个国家有销售渠道，亚洲区负责人姓黄，香港人，国语说得很溜。
电话打到李健群那里，李健群记下来，交给张红旗。
张红旗看了眼名片，“让他来。”
人来了，就在后海院子里谈，槐树下，两把椅子，茶桌，没有什么别的。
黄先生进来，环顾了一眼，坐下。
张红旗说，“说吧。”
黄先生把条件摆出来，买断式授权，针对海外市场，按批次付授权费，底价不低，是行业里常见的方案。
张红旗听完，把茶杯放下。
“买断不谈。”
黄先生没急，“张总，买断对贵方来说风险小，收益稳定，海外市场开拓成本很高，渠道建设、推广，全是我们来扛。”
张红旗说，“所以后续那些钱，你们全赚了，和我没关系。”
黄先生沉默片刻。
“那贵方的条件是？”
“全球利润分成，按季度结算，账目对际华开放，际华有权随时审计。”
张红旗停了一下，“另外，海外市场的产品设计，际华保留最终审核权，过了审才能生产，不过不卖。”
黄先生听完，表情没变，但手指在桌上轻轻动了一下。
这套条件，不是行业惯例，是从零开始跟人要权益。
“张总，这个条件在行业里比较少见，我要回去汇报，请示总部。”
张红旗说，“去汇报，没问题。”
停了一下，“你们想好了再来。”
黄先生起身出门，院子里安静下来。
李健群从侧边走过来，“他回去大概率要压条件。”
张红旗端着茶，“等他。”
——
庆功摆在乐春坊，是刘浩提的，张红旗没反对。
三桌，都是自己人，李健群，赵铁柱，刘浩，马晓玲，王先农，这回跑前跑后出了力的几个全来了。
张红旗进来，让人把东西搬进来。
两个箱子，搁在地上，打开，整整齐齐码着一沓一沓现金，两百万，清点好，分好包。
赵铁柱低头看了一眼，“这搁这儿不合适吧？”
张红旗说，“有什么不合适的。”
当场分，按贡献，按职责，一份一份发下去。
赵铁柱拿到那份，掂了掂，装兜里，不再说话。
李健群把那份捏在手里，左右看了眼，没动。
王先农接过来，数都没数，压兜里了。
席上，李建国也来了，举杯和旁边的人碰，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
快到散场，他开口说了一件事。
“文化部那边，准备把这套打假流程，当作重点案例往全国推。”
桌上停了片刻。
刘浩问，“什么规格？”
“高规格。”李建国说，“防伪这套东西，不只是玩具，往后儿童用品都要套，授权体系，检测标准，全要重建，际华这次做的，是先行样板。”
刘浩转头看了眼张红旗。
张红旗端着杯子，没说话。
李建国把杯子举起来，“这件事，记一功。”
喝了。
——
席散之后，院子里渐渐安静，人陆陆续续走了，灯还亮着，桌上杯盘乱着。
张红旗没走。
他一个人在槐树底下站着，手里多了份东西，是一份报告，纸质的，装订好的，封面印着“国内网络文学及版权市场调研”，落款是际华内部研究室。
这份东西委托出去有些日子了，拿回来放了两天，今天才翻。
翻到第三页。
数据表格，横轴是年份，纵轴是访问量，曲线一路往右上角走，斜得很厉害。
再往后，第七页，各大网文站点用户数排列，最上面几个名字里头，有一个叫笔趣阁的，数字最大，增长最快，旁边备注栏写着四个字。
盗版聚合。
张红旗看着那四个字，没动。
把那页翻回去，第三页那张图，那条曲线，再看了一眼。
院子里没风，槐树的枝子不动。
手里那份报告，合上，夹在腋下。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没走。
有些事，走完了这一段，下一段的口子，已经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