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然被点名,徐勃稍稍一怔,随即挺直身姿,回答道:
“程书记,过去龙泉乡一直发展传统农业,传统农作物收成不稳,老百姓收入一直上不去。后来乡里反复调研,在省农科院和省农业大学的支持下,敲定种植反季节性高价值蔬菜这条路子,一步一步才走到今天……”
程浩扭过头看向徐勃,点头道:“不错,能把一个农业乡镇扭转过来,看来你是实打实下了苦功夫。”
……
陆东县,如今蚕桑全产业链蓬勃成型,农商批发市场建成后将辐射连通周边三个地市的十余县,甚至延伸到桂西省。
贯穿陆东县域的高速公路建设正在如火如荼,待到年底便可正式通车。
龙泉乡,昔日单薄的传统农业完成转型,连片万亩蔬菜大棚绵延铺开,实实在在带动千家万户农户稳定增收。
一路行来,两处地方的变化鲜活真切,看得见、摸得着。
程浩微微颔首,心说:罗建华眼光不错,选了个好女婿,县乡治理都搞得有声有色。假以时日,可以再委以重任。
……
“好啊!不错!”
接连两次出自省委书记口中说出的“不错”,分量不轻。
徐勃谦逊道:“程书记,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一届接着一届干,还有乡里干部群众一起拼出来的结果。”
“产业能稳住,离不开后续持续不断的配套投入,冷链物流、销路打通,都是后面陆续完善起来的。”
闻言,程浩赞许地连连点头,“好,不错。”
……
后排的王俊凯将这番对话尽收眼底,心底五味杂陈。
眼前这片蒸蒸日上的产业,恰恰就是他先前想用来转移视线的筹码。如今亲眼见证徐勃被省委领导当面赞许,可他半分轻松也感受不到。
越是烘托徐勃的实绩,等抵达威县之后,即将掀起的风暴就越是惊心动魄。
抛开宝兴铜矿老工人潜藏的隐患不谈,单单拿产业亮点出来对比,威县几乎没有能够摆上台面的东西。
……
车队继续朝着乡镇前行,快到达孙家营时,老远就看到道路两旁竟然有人在敲锣打鼓,拉横幅。
这一幕,把刘勇进和王俊凯吓了一跳。
就连徐勃心里也是一惊。
刘勇进本能地拿出手机,想打电话询问情况,然而看到前排的程浩和杨林仓,他按住了性子,把手机悄悄又揣回兜里。
王俊凯后背倏地冒出一层冷汗,心脏狠狠一缩。
他第一反应并不是欣喜,而是一股寒意直冲头顶。
他拿捏不准眼前这一幕,究竟是乡里提前安排好的常规欢迎仪式,还是有人暗中策划、借机造势的突发状况。
这条考察路线,是他规划、亲自上报建议的。
一旦在这条他敲定的路线上出现群体性异动、突发纰漏或是舆情风险,作为市政府常务副市长、本次行程具体统筹负责人,所有责任都会第一时间落到他的头上,半点推脱的余地都没有。
恐慌席卷心头的瞬间,他脑海里面飞快掠过一个荒唐的念头……若是此刻场面失控,调研被迫中断,便能避开前往威县的危机。
这个念头仅仅一闪,便迅速被他强行压了下去。王俊凯心里十分清楚。
真要是在这里闹出大乱子,就算躲过威县这一关,自己首当其冲要背负重大责任,代价同样承受不起。
进退维谷,两难煎熬沉甸甸压在他的胸口。
……
坐在前排的省委秘书长王增华看到路边声势浩大的人群,心里瞬间一紧。
省委书记外出调研途中遭遇大规模群众聚集,在任何时候,都是极高风险的突发状况。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迅速侧身起身,低声向程浩请示:“程书记,要不要停车、暂缓前行?”
程浩目视前方,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半分喜怒,只沉声开口:“停车干什么?前面是基层群众,又不是刀山火海,正常往前开。”
语气平淡,却自带一股压得住场面的定力,没有半分慌乱。
王增华闻言不敢再多言,但心头的紧绷丝毫未减。
他快步穿过过道,走到后排刘勇进、王俊凯身侧,神色凝重,压着声音急促问道:“这是什么情况?基层报备的行程里,有没有群众迎接环节?”
问话一出,车厢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虽然市委办通知了金麟区,但是金麟区压根没有上报有什么欢迎仪式……
刘勇进脸色一沉,心底骤然慌乱。作为临时主持市委工作的领导,他对全程安保、行程秩序负总责,此刻突发意外,他首当其冲难辞其咎。
王俊凯呼吸微微一滞,浑身肌肉悄然绷紧。
王增华这句质问,等于点明眼前是脱离预案的突发事件。
两种截然不同的想法,在他脑海里面来回盘旋拉扯。
可他很快便驱散了心底那一丝不切实际的奢望。权衡利弊之后,剩下的只有深深的忧虑。
短短一瞬,王俊凯神色几经变换,表面却强行维持着镇定。
刘勇进强压下心底的慌乱,眉头紧锁,沉声回应:“不清楚,事前所有点位都反复摸排过,暂时没有任何聚集报备。我立刻核实!”
话音落下,他不再顾忌领导在场,迅速掏出手机,指尖飞快滑动,紧急联系金麟区随行负责干部,追问现场突发状况。
全车所有人,此刻目光尽数落在窗外热闹又诡异的人群之上。
……
刘勇进手指还没有按下拨号键,徐勃开口道:“程书记、杨书记,前面好像是孙家营村里的群众在欢迎领导。”
“我看到是孙家营的支书在带队。”
这句话一出,车厢里紧绷的气氛稍稍松动了一丝,悬在众人头顶那根快要崩断的弦略微松缓。
刘勇进悬着的心稍稍落下,缓缓把手机收了回去。既然是村干部牵头组织,大概率只是一场自发的欢迎活动,并非蓄意聚众陈情。
但他还是不敢大意,低声确认道:“你确定?”
徐勃望向人群里那个熟悉的身影,目光沉静笃定:“孙家营的荷花支书是多年的老党员,党性原则过硬,不可能带头搞违背原则的事情。”
徐勃这份底气,绝非盲目自信。
孙家两代人主持村集体工作,根基扎实。孙荷花家中亲属多人扎根基层体制,她的女儿孙霞嫁给了邓志豪。
她的小叔子叶国斌如今是富水县副县长,就连妹夫关绍能也已经坐到龙泉乡副乡长的位置。一大家子人稳稳扎根在体制之内,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根本没有理由铤而走险聚众闹事。
听完这番解释,全车众人的心彻底安稳下来。
唯独王俊凯心绪翻涌不止。
方才那转瞬即逝、荒唐微弱的侥幸,至此彻底烟消云散。
威县一关,避无可避。
车队继续缓缓向前滑行,锣鼓喧天、人声热闹,道路一侧整齐悬挂的红色横幅,字迹终于清晰落地——热烈欢迎省市领导莅临龙泉乡考察指导工作!
刘勇进彻底松了口气,神色舒展。
王增华紧绷的肩膀也悄然放松,危机彻底解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