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俊凯略微沉吟，很快理清思路，开口汇报。
“程书记、杨书记，市政府拟定的路线，第一站先去陆东县。当地的蚕桑产业园还有农商批发大市场，产业形态很有代表意义。”
“随后途经东越镇，去往金麟区龙泉乡。龙泉乡这四五年依靠蔬菜产业稳步崛起，可以说是乡镇现代农业发展的标杆。”
“最后一站安排富水县。富水县一方面推进矿山整改，另一方面铺开魔芋种植，算得上咱们爨乡县域转型发展的一张新名片……”
王俊凯语调平稳，条理分明，将点位依次道出。
陆东县、龙泉乡主打特色农业，画面干净、亮点充足。
富水县的矿山整改成效显着，魔芋产业更是全市转型的示范样板，上过央媒推介。
听上去，这是一条规规矩矩、亮点满满的产业调研路线。
这是王俊凯绞尽脑汁拼凑出来的避险路线。
他是土生土长的威县人，更是王宏斌一手提携、步步提拔上来的嫡系干部。
威县，是他仕途的起点、人脉的根基。
王宏斌等一众深耕爨乡数十年的威县本土干部，是他一路走来最稳固的依靠与靠山，更是他身后整套威县籍干部体系安身立命的根本。
如今局势暗流汹涌，岌岌可危。
前有王鹤虎、王耀祖接连落马，撕开了威县官场利益网络的第一道裂口。
宝兴铜矿一案牵连人员众多，一旦那些埋藏多年的积弊、盘根错节数十年的利益黑链彻底曝光，后果不堪设想。
王俊凯深知其中利害。
自从王耀祖被留置之后，当年铜矿改制利益受损的工人已经开始躁动，情绪暗流涌动。
省委调研组一旦踏入威县，若是工人借机陈情上访，把层层掩盖的盖子彻底掀开，那就彻底无可挽回。
届时不止大批基层干部陷落，整个威县干部体系很可能被连根拔起。
而他，必然深受牵连，万劫不复。
所以，他一定要绕开威县。
王俊凯特意挑选这三个点位，心里有着两层考量。
这三处地方，全部是徐勃在基层主政期间实打实抓出来的标杆成绩。
第一，全程避开所有风险区域，杜绝实地考察时出现意外状况，稳住眼下局面，保全威县派系。
第二，把所有光鲜亮眼的政绩堆到徐勃的身上，主动将舆论焦点、领导视线、考察重心转移至徐勃的政绩线上。
看似抬举对方，实则转移矛盾、遮蔽病灶。
省委一路观摩亮点、检阅成效，徐勃身为市纪委书记，自然也不会主动深究光鲜外表之下潜藏的污垢。
这是眼下最稳妥、最隐蔽，几乎滴水不漏的自保方案。
当然，王俊凯心思再深，也不敢越权敲定行程。
汇报完毕，他微微垂手，姿态恭谨，静待程浩最终拍板。
程浩听完，神色平淡无波，指尖轻轻摩挲着下颌，眼底深处一切已然洞明。
……
一旁的杨林仓微微侧目，瞬间看穿这套精心布置的障眼法。表面面面俱到、亮点纷呈，实则避重就轻、刻意避开最核心的矛盾之地。
会议室瞬间安静到了极点。
所有人屏息凝神，静静等候省委书记最后的决断。
程浩沉默片刻，缓缓收回手指，抬眼环视一圈在场众人。
“路线大体可行，陆东县、龙泉乡，可以过去看一看。”
话音落下，刘勇进与王俊凯心底不约而同悄悄松了半口气，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可下一秒，程浩话锋轻轻一转，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回旋的分量。
“最后一站调整一下。富水就不去了，改成威县。”
轰的一声。
这句话落在王俊凯耳朵里面，如同一记闷雷在脑海炸开。他脸色微微发白，胸腔猛地一紧，拼尽全力，才压下几乎要流露出来的慌乱。
程浩目光平静地看向二人：
“产业发展要看，富水县此前我已经去过多次。威县作为爨乡代管的县级市，我还从来没有踏足过。正好借着这次机会，到基层摸一摸真实情况。”
杨林仓不动声色，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神色僵硬的王俊凯，心中了然。
考察的行程，就这样敲定。
……
陆东县的考察一路平稳，没有掀起半点风波，反倒让王宇飞出尽了风头。
县委书记孙家传收敛了锋芒，甘愿做起了陪衬。
程浩一行走访农商批发市场、蚕桑产业园的时候，介绍情况、汇报进展几乎全都由王宇飞来完成。
王宇飞这个“摘桃子”县长，虽然项目不是由他创立，但是讲起产业链规划、农户增收的数据滔滔不绝，且谈吐从容。
孙家传一直安静地立于一侧，只是适时地补充一两句，并不去争抢话头。
一旁的徐勃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里感慨道：“孙家传还是屈服于现实了。”
刘勇进神色如常，看不出情绪起伏。王俊凯的心却始终悬着，陆东越是风平浪静，他心底的焦虑便越是深重。
短暂的安宁只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假象。所有人都清楚，真正的考验，不在陆东，不在龙泉乡，而在最后的目的地——威县。
考察完几个地方后，车队没作休整，很快启程，朝着金麟区龙泉乡驶去。
……
车队驶出东越镇高速出口，沿着龙泉河的河坝道路缓缓向前，片刻之后，便进入龙泉乡团结村地界。
很快道路两侧出现连片的蔬菜大棚，棚内绿意盎然，满眼蓬勃生机。不少农户正在大棚之中埋头劳作，来来往往，一片繁忙。
河坝边上的空场地上，好几台大型冷链集装箱货车停靠就位，工人正忙着将一筐筐新鲜蔬菜搬运装车，准备外运。
窗外鲜活热闹的景象扑面而来。
程浩透过车窗，静静地望着外面热火朝天的田间景象，神情平和，偶尔点头。
杨林仓目光扫过田野，适时打开了话题，向程浩介绍起龙泉乡蔬菜产业的发展模式。
“程书记，你知道嘛，五年前龙泉乡还是金麟区发展垫底的乡镇之一。”
“哦，是嘛。”程浩略带几分好奇地应声。
杨林仓微微一笑：“程书记，你要不信的话，可以问问徐勃，他当时是龙泉乡的当家人。”
闻言，程浩呵呵一笑，侧头看向徐勃道： “徐勃同志，到了你的革命根据地了，介绍介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