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淅淅沥沥的不知从何时下了起来,浇灭了冷白温吞的太阳也像是要把它残留在空气里的温度都通通浇灭似的泛着冰凉。
风藏在雨声里静静响着,绕过一双属于女孩的纤细的手。站在花亭里的琉琉音正把手伸朝身前花亭外侧的一株半人高的绿植,用手指轻轻拨弄着翠绿叶片上如弹珠般滚落的水滴,晕着浅浅粉意的指尖也就同时因为雨水而沾上了三两滴晶莹。
若是换作以往,琉琉音或许就会沉浸在这种甚至难以称得上是“游戏”的小举动里,大概率还会眨闪一双浅浅的冰蓝色眼眸哼唱空灵的小曲,任由灵感翱翔过像原野上的雁那样自由发挥,再用飘忽的声音添上些奇特的小诗或者词句。
然而今天没过多久她便收回了手,沉浸在自己世界里自然也就更无从谈起——近期发生的事情令她的心绪实在有些难以放空,【死亡】的侵蚀则更是无时无刻不在进行,不过更主要的是刚刚一道似有似无的波动的单向传递。
魔王小姐轻轻呼出一口气,居然真的在面前成了白色的薄雾,如钢琴弹奏又如泉水初融的音节也紧随其后地闯进了潮湿的空气里,于是两秒后,清脆的脚步声凭空响起,内着羊绒衫外套黑大衣的身影正沿着虚空,像是在从另一个世界由远及近的走来。
刚离开室内而目前又实在畏寒的许星彦边走边把衣领高高竖起得足以半盖过自己的下颚,衣领上扣起的金扣因为潮气的沾染而微微泛起了泽光。
走进花亭还没等显现的虚空通道消失,许星彦就忍不住重重打了个喷嚏,然后赶紧把衣服裹得更紧了点。
这时候琉琉音已经回到了筑在花亭中央镂空的雕花铁桌旁边,桌面上有只杯子正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里面盛着满满一杯的热巧克力。
热腾腾的香气悠远绵软,在这种时候就会令人联想到大雪纷飞的冬日里能驱散寒意的火、光和热之类的意象,琉琉音拿起杯子递给也往这边干燥处走过来的许星彦,轻声道:“欢迎回来。”
真是奇异。她同时心想。
琉琉音以前不是没有这么和别人说过,但对执行完任务后跑过来汇报情况的下属说和对自己的朋友说真的是两种体验和感受,新奇,奇异,也暖洋洋的好像雨停后的阳光或者初春来时的第一支樱。
这两天的魔王宫也同样像是这样给了她不同于以往的奇异感受——尽管艾芙莉娅的话很少很少,而许星彦、灵依和雪姬大部分时间也都只是在休息,魔王宫里和以前基本一样安静的没什么区别,可琉琉音偏偏就是觉得哪里有些不一样,仿佛确实热闹也确实比以前要从头到尾的暖和一点。
说不太清楚,但她很喜欢这种感觉。
许星彦接过杯子,自手掌传递来的温暖让他不由得轻轻打了一个哆嗦。他吹了吹那蒸腾的热气,小抿一口,看着魔王小姐道声谢然后奇怪问道:
“你该不会一直都等在这里吧?”
“黑色星星没有离开太久。”
琉琉音默认了这点,盯着攀在花亭石柱的一团花卉看了看,浅蓝的娇嫩花瓣正一垂一垂地往下滴落颗颗的雨水。
“蓝水绒总共只点了三次头。”她说。
不知是这花真有什么计算时间的特点,或者琉琉音实际是通过其他方式确定的时间而这句只不过又是魔王的奇妙比喻环节,但想来那点次头的时间大概也就一刻钟左右,许星彦从这里出发再到回来这里,满打满算其实也仅仅不到一个小时。
尽管他的确觉得自己累得够呛。
许星彦又抿了口热巧克力,迟疑一下:
“我以为你会去找我师父她们,或者去哪里继续安心养伤……”
“雪精灵和白色猫咪现在还睡在梦里,湿云朵回了城堡,要喂最近几天没人照顾的巨血蝠,还没有回来。”
魔王小姐解释着补充道:“而且,一直都有在养伤,雨声和花园里,环境很舒服,可以帮我抚平黑色的海,凉丝丝更好些。”
不清楚面对法则侵蚀具体该是个怎样的养伤方法的许星彦便对此不再多说些什么,毕竟魔王小姐尽管想象比较奇特但做事还是相当稳妥的,不像白毛团子那样让人操心。
许星彦打量一眼琉琉音发尾末端如墨般的黑色,至少那里确实没再侵染更多,估计这是伤势暂且稳定的表现?
他想着点了点头,然后也随琉琉音那样落座在雕花铁桌旁与其相对而坐,略显斟酌地说:“琉琉音应该也清楚拉维尼先生口中的情况吧?”
琉琉音眨眨眼睛:“嗯,铁胡须,提前和我说过。不过,既然黑色星星恢复的光亮不错,不算太勉强,我觉得,让你亲自去听对你来说,可能会更好一点。”
铁胡须,是指灰烬老先生吧……许星彦驱赶走了浮现在脑海中的那一把盘绕得像是老树虬结隆起的根的灰白胡子,笑了一下,声音轻缓:“确实是这样,谢谢。”
琉琉音就在那镂空的铁桌花纹下面轻轻晃动了两下月牙似白皙细腻的小腿,看样子心情因此而变得愉快了些。
许星彦很快又说:“灰烬先生告诉我说你们有安排过在这方面进行调查——对那个名为,‘米珂’的女孩儿的调查。”
米珂,按照拉维尼的说法,她的父亲是一名过去蒙冤而死的骑士,直到近期才沉冤昭雪,完全是凭靠自己能耐拿到学院的推举过来参加交流会增长见识的,是德亚·提波利拉的炼金新星。
拉维尼挺欣赏小姑娘,甚至动过收为弟子的想法,可惜人家出发前已经有了老师。
但老人家思想豁达,就像在得知许星彦具体情况后依旧对他保持着欣赏和莫大期许那样,拉维尼仍然很是欣赏那位米珂小姐,宛如一位宽厚的长者对待优秀的后辈一般的多有提点。
也因此,在发现返回教廷的队伍中忽然间莫名少了这么位小姑娘以后,老先生这才寻思着自己往沃迪莫恩这边折返着找找看。然而非但无果,甚至还引起了在前些天本就额外关注着教廷炼金术师交流团的魔王小姐对那女孩的怀疑。
而也就是在这时,拉维尼也收到了老友奥勒冈寄出来的一封信。
在信上,已经回到了德亚·提波利拉的奥勒冈以有些惊悚有些凄凉的口吻说,米珂其实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圣城——
交流团出发前那女孩其实就已经死了,只不过因为死后的“出现”,从未引起别人往这边去想,学院里的熟人包括她刚认的老师都只当她是随大家一同来了沃迪莫恩。
直到交流团返回了圣城,因为米珂半途的突然失踪就试着去她的住处找了找,结果很快就破解了谁人布置的隐藏,发现了她那虽然完好但却早已失去温度的身体。
被隐匿起来的少女就趴在自己书桌上,发丝垂肩,神情恬静,就像是刚刚陷入安稳的梦乡。而在她曲起垫着侧脸的胳膊下面,压有着一张墨迹已干但却一直都未能寄出的发皱的信纸。
信上是对独居在家的母亲的关心问候和属于女儿小小的撒娇,以及有关近日际遇的那跃然纸上的雀跃和欣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