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烬须矮魔一点没说错。
真是熟人,甚至是几天前还简单去打过招呼送了声别的那种——
炼金术师拉维尼。
他不是跟教廷炼金师团一起离开了吗?
许星彦诧异地看向微敞的大门,在那里穿着身金丝边白袍的老人顶着头抹了油能当镜子使的银发,脚步利索地蹬一双适合跋涉远行的长靴,就连下巴上那撮微卷的山羊胡都系了个小节。
老家伙看上去比之前交流会的时候还要讲究不少,不过精神面貌却稍带了些倦色,像是没怎么休息好地微微耷着眼角。
不过等在长桌对面抽椅子坐下的时候,老人就已经把眼睛睁开得跟许星彦印象里的一样了。他朝向老烬须矮魔欠身示意,然后透过那只单片眼镜打量了许星彦两秒说:
“别惊讶,恶魔们把我软禁了起来,还暂时收走了我的炼金材料和用具,我没办法炼金,留在房间里的那些书也都翻看完了,闲得没事,也只好多打理打理自己这副寒酸模样,以此来消磨时间……”
老烬须矮魔就低笑两声,调整坐姿没再让自己紧靠椅背,脊背和座椅也都随之发出“咔咔”的响动。
“我不否认软禁的事实,不过眼下毕竟是特殊时期,沃迪莫恩必须提高防范警惕,所以虽然很抱歉这样对待一位大师,但还是希望你能多多见谅……而且如果书看完了,应该是被允许索要新书提供的吧?”
“我自然是要了,但总得换换脑子嘛。”
拉维尼笑了笑:“再者我也已经表示了理解,否则也肯定不会这么配合不是?”
说着,他将目光重新放在许星彦身上,摸出一只手帕包裹的康乃馨。
手帕天蓝洁净质地绵软,银丝线在上面勾勒着缥缈的云霜雾霭,不过康乃馨却显得稍微有些蔫头巴脑,像是受过了某种摧残。拉维尼把康乃馨连同着手帕一起递了过去,同时无奈地叹气:
“请原谅,但在上来前这支花经受了它所不该也不能承受的摧残,恶魔们反反复复地对它做了各种检查,直到确定它不是仿花的小型高爆炼金武器而真的就的确只是一朵普通的康乃馨后,方才允许我将它带上来。
“恶魔们现在对你尊崇有加,也很重视你的安全问题。实话说,我完全没想过下次你我见面时会受到诸如此类的小麻烦,更没想到就这么几天时间你这边就发生了这么些乱糟糟的事情。”
许星彦接过花看了看后用手帕重新将其裹好拿在手里,他发出似轻笑似叹息的动静然后轻声说:
“我也没想到下次见面会只是间隔几天的这么快,原本还以为至少要等明年交流会再开。”
拉维尼就一副世事无常世事难料表情的耸了耸肩,视线则一直停留在许星彦身上。
“你这情况……还好吗?”他迟疑问道。
“还好,拉维尼先生,恢复得还不错,否则恐怕就做不到像现在这样跟您见面了。可能起码要在这地方多添置一张床让我躺着才行?”
许星彦刚说完,拉维尼就迅速接上了他这个并不好笑的笑话,不知是吐槽更多还是真心实意更多些地说道:“…就以你现在的脸色,我觉得不如真的这样考虑一下。”
老神在在旁听的老烬须矮魔便适时开口地表示自己随时可以进行安排,不过很快就被许星彦以真撑不住躺在这长桌上其实也能接受的说辞给拒绝了回去,两位老人也就都呵呵的笑。
简单寒暄之后,许星彦不再多言其他,看了眼老烬须矮魔旋即向拉维尼发出询问:“…拉维尼先生,沃迪莫恩最近发生的事情你都大体有些了解了吧?”
老人的神情就变得有些复杂,他托扶着单片眼镜点了点头:“虽然肯定是有些机密的缘由内情我不清楚,但想来也还是比不少恶魔的人云亦云要明白不少——灰烬前辈用精神力为我具现了当时场景的一角,我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居然真的能够见到经文中的神主……即便并非同一位神主。”
拉维尼不禁再次发出那么悠长的叹息,就像当时于灰烬的精神力具现里“亲眼”见到神主时候一样。
哪怕并不虔诚甚至不能算作是一名真正的信徒,然而教廷那边自小耳濡目染的环境也还是让他饱受冲击,心情说不出的复杂。
神灵,真的现世了!
那么伟岸!那么威严!
或许对许星彦,对灰烬,对沃迪莫恩,对魔法协会,对其他其他的一切而言,神灵就算真的存在也只不过是更强大些的生命,可对生于教廷长于教廷的拉维尼来说,好像那就是终极是伟大是临于尘世是至高无上!
如经文以古老的笔触写下的古奥文字!
它说!
神主威严如山!
祂高坐在至高无瑕的王座上,世界编织的神袍的下摆一直延伸到赫赫神殿的祭坛,神袍上的金丝辉煌,刺破黑暗,于是便有了昼夜!
祂说要有世界,要有生命,要有现在那万事万物里的一切!
祂头戴神冠的颜色,比太阳与太阴相合时还更加耀眼更加华贵更加高高在上。祂的眼里流淌着光和熔岩,居高临下地坐在王座站在神阶上俯瞰芸芸众生。
祂的意念像洪流和狂潮一样无可阻挡,因为祂就是至高至力至伟的化身!
哪怕现世的并非神主,那也依旧是同等的至高,在祂们的眼中应当只有同样伟大的存在。
那只会是神与神的对视!
拉维尼将思绪从当时所见的具现画面中勉强抽离出来,爬满皱纹的额角冷汗津津。
他眼神闪烁不定,理智告诉他神主并非那等高高在上那等无所不能,祂们同样有所追求,也同样会遭人阻拦,受伤的魔王无疑就是最好的证明,祂们只是如魔王那等实力超凡的生命,甚至还有所不及被其逼退。
但……
老人平复着自己狂乱的心跳,他察觉到自己的手臂又在忍不住的微微颤抖,就好像直面具现那一幕里的神灵威严的是他自己,耳边仿佛有那么宏大的声音在如钟如雷念诵经文中的圣言!
然后,他用干涩的嗓音说话,有些呼吸困难似的带着微微的喘息。
“而且我想,我曾与神灵同行……这是导致我折返回来的理由,也是被安排像现在这样和你见面重逢的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