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篇关于青年抗疫突击队的报道。
配图里，裴嘉楠和苏苏穿着全套防护服，两人并肩而立，对着镜头比着胜利的“V”字手势。
他们脸上的一切都被遮挡，只有两双眼睛露在外面。
石榴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映出她苍白的脸。
那两双被护目镜框住的眼睛，疲惫，却又亮得惊人，像两颗在黑暗中相互辉映的星辰。
她反复放大照片，试图从那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神里，分辨出哪一双属于她的丈夫，哪一双属于那个叫苏苏的女人。
她想找出一些不同，比如，丈夫的目光里是否会多一丝对家庭的牵挂，而不是和身旁战友如出一辙的专注与默契。
但她失败了。
那两双眼睛像一对孪生子，共享着同一个世界里的光荣与艰辛，也共同构建了一种外人无法侵入的磁场。
一种陌生的、被排斥在外的感觉，像冰冷的潮水，慢慢淹没了她……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上滑，第一次迫使自己去仔细阅读这篇她本能抗拒的报道。
文章的标题是《白色战袍下的青春力量》，把师出同门的裴嘉楠和苏苏当做了并肩作战的典型来塑造，
文字热情洋溢，充满了赞美之词：
“裴嘉楠医生和他那位业务能力极强的小师妹苏苏，是发热门诊公认的黄金搭档。在争分夺秒的手术台上，他们常常无需语言，一个眼神的交汇，一次器械的传递，便能瞬间领会对方的意图，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们不但是生死与共的战友，更是学术上最惺惺相惜的知己。在难得的休息时间里，当别人都在抓紧补眠时，总能看到他们就最新的病例报告进行激烈而投入的争论，那种对医学纯粹的热爱与探究，令人动容……”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精巧的小锤，不重，却精准地敲在石榴脆弱的神经上。
“黄金搭档”、“天衣无缝”、“惺惺相惜”……
这些词汇描绘出一个她从未涉足，也无法理解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他们共享着知识、理想、压力，甚至是生死的威胁。
而她，只能站在这个世界的玻璃墙外，看着里面发生的一切。
她能做的，只是炖好一锅汤，提醒他多穿件衣，处理好他无暇顾及的、一地鸡毛的家庭琐事。
石榴默默地看完了整篇文章，然后关掉页面，将手机倒扣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客厅里静得可怕，只有冰箱在低低地嗡鸣。
她忽然想起，上一次裴嘉楠回家，她兴致勃勃地跟他分享自己公司转型线上的新构想，他听着听着，眼皮就耷拉了下来，最后在她臂弯里沉沉睡去。
她也想起，她曾抱怨聪聪的网课有多么令人崩溃，他只是疲惫地说：
“你多担待，我这边……昨天又没了一个。”
也许，自己和裴嘉楠之间，确实存在一些问题了。
是专业的鸿沟，是世界的隔离，是生活的错位？
当他在枪林弹雨的战场上奋战时，她却在跟他抱怨后勤补给的琐碎，他们不再能分享彼此的喜悦，也无法真正共情对方的痛苦。
或许他们的世界，早已被这场疫情割裂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时区。
石榴第一次动摇了……
她不是怀疑裴嘉楠的人品，也不是怀疑他对婚姻的忠诚。
这种基于肉体的背叛，对于她了解的那个男人来说，太低级了。
她开始怀疑的，是某种更无形、也更致命的东西。
当两个人的精神世界已经无法同步，当他在另一个女人身上，找到了她无法给予的共鸣与理解时，婚姻契约还剩下多少鲜活的意义？
这个问题像一根毒刺扎进她的心里，让她坐立难安。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是裴嘉楠打来的视频电话，头像还是两人结婚那年在山顶拍的，他笑得一脸灿烂。
石榴的心一沉，她吸了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已经准备好了一连串的质问，哪怕会引发一场剧烈的争吵。
屏幕里，裴嘉楠的身影出现了。
他应该是在医院的休息室，背景是简单的白墙。
“喂？怎么半天才接？”
他的声音透着浓浓的疲惫，接着，他摘下了N95口罩。
就在那一瞬间，石榴所有准备好的质问，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看到的，不是报道里那个意气风发的“黄金搭档”，而是一个被彻底掏空了的男人。
他的脸颊因为长时间佩戴口罩而深深凹陷，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红痕，像是被烙铁烫过。
他的眼窝深陷，眼里盘根错节的红血丝，让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显得浑浊而沧桑。
他甚至没力气多说一句话，只是那么看着她，眼神里是化不开的倦意。
所有关于“精神世界”、“共鸣”、“意义”的宏大拷问，在这一张具体的、被摧残的脸上，瞬间变得苍白而矫情。
石榴心中那座刚刚燃起的火山，又被她自己强行扑灭了。
她选择了再次相信——或者说，是再次妥协。
她相信的，已经不再是年少时那种坚不可摧、非你不可的爱情神话；她相信的，是这个她从少年时代就认定的男人，他根植于骨血的人品与责任感。
她告诉自己，他只是太累了，太累了。
在那个她无法进入的战场上，他需要一个能并肩作战的战友，需要一个能听懂他专业术语的同类。
苏苏的出现，只是恰好填补了那个她无法触及的空缺。
他们是战友，不是爱人。
“没事，刚才在忙。”
石榴压下心中所有的波澜，露出了一个尽量自然的微笑，
“你……看着好累，快去休息吧。”
最终，石榴还是什么都没有问。
只是，那些不愿承认的孤独，那些真实存在的委屈，那些关于婚姻意义的怀疑，并没有消失。
它们像一颗被强行踩进泥土里的种子，没有死去，只是在更深、更黑暗的地方，默默等待着一个爆发的契机……
那个契机，在一个看似寻常的傍晚，不期而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