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没有硝烟的战役，比所有人最初想象的都要漫长。
城市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街道空旷，时间凝滞。
但对裴嘉楠而言，他的个人时钟却被拨快了无数倍，每一秒都被撕扯、拉长，塞满了警报声、咳嗽声和沉重的呼吸声。
作为第一批拥有一线经验、直接调入发热门诊的骨干医生，他几乎是以医院为家。
那个曾经温馨的家，如今更像一个短暂寄存疲惫的驿站，而这栋日夜灯火通明的白色建筑，才是他真正的战场。
厚重的N95口罩和防护服成了他的第二层皮肤，每天工作结束，脱下那身密不透风的盔甲时，脸上被护目镜和口罩勒出的深红色沟壑，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痕，刺痛着提醒他战争仍在继续。
无止境的排班表上，他的名字被密密麻麻地填满，休息时间被压缩成以小时为单位的碎片。
聚少离多，从最初的无奈，渐渐变成了一种麻木的常态。
偶尔，裴嘉楠能回家“休整”一两天，但那也并非真正的团聚。
“叔叔！”
聪聪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过来，却在离他还有一米远的地方被他抬手制止。
“停，聪聪，”
裴嘉楠的声音隔着口罩，有些沉闷，但更多的是疲惫，
“我刚从医院回来，身上有细菌。”
聪聪兴奋的脸垮了下来，委屈地撅着嘴。
裴嘉楠只能用一种带着深深歉意的眼神安抚他，然后径直走向浴室，将自己从里到外彻底清洗一遍。
即便如此，他还是下意识地与家人保持距离。
书房的门常常是关着的，他在里面补着堆积如山的病历和最新的研究报告。
更多的时候，他会主动睡在客房，把与石榴的物理空间彻底隔开。
“分房睡吧，安全点。”
他第一次提出这个建议时，石榴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她明白，这是最理性的选择。
只是当夜深人静，她独自躺在偌大的双人床上，感受着另一半床铺的冰冷时，那份理性便被潮水般的孤独淹没了……
于是，这个家的所有重量，都沉甸甸地压在了石榴身上。
与此同时，时代投下的巨大阴影，也精准地笼罩了她的事业。
石榴的听石公司，在突如其来的经济冲击下遭遇了前所未有的瓶颈。
客户的预算被拦腰斩断，一个筹备了半年、眼看就要签约的大项目被无限期暂停，所有线下的发布会、品牌活动全部停摆。
公司账面上的数字每天都在以惊人的速度缩水，像一个缓慢漏气的气球，每一次查账都让她心惊肉跳。
“林总，恒信那边……尾款说要再拖三个月。他们也难……”
财务总监在电话里欲言又止。
“我知道了，”
石榴捏了捏眉心，
“先想办法把员工这个月的工资发了。”
她焦头烂额地带领团队寻求自救，试图将所有业务向线上转型。
每天的视频会议排得满满当当，她必须在镜头前保持绝对的冷静和专业，给客户信心，给员工打气。
会议的间隙，她还要无缝切换到母亲的角色。
“裴聪聪！你再把摄像头对着天花板，信不信我把你挂到天花板上去！”
她压着怒气，把聪聪的摄像头调整好角度。
监督聪聪的网课是一场斗智斗勇的持久战，居家令下，这个精力旺盛的男孩如同一头被困的野兽，每天变着法地制造麻烦。
“婶婶，这道题我不会……”
灵灵拿着物理卷子走过来，石榴只得切换思路，研究起了物理题……
这些天，升学的压力和社交的缺失让灵灵情绪低落，时常需要石榴耐心的开导和安抚。
而石榴的压力，却无从疏导……
疲惫，是具体的，是有形状和声音的。
是深夜十二点，她终于处理完最后一封工作邮件，揉着发酸的眼睛，却听到聪聪在梦中惊哭，她必须立刻冲进房间，将他从噩梦中拥抱出来。
是在一场争分夺秒的线上提案会间隙，她关掉麦克风和摄像头，冲进厨房，用最快的速度解决掉一家人的午饭，然后带着一身油烟味，在轮到她发言的前一秒，重新在镜头前变回那个沉着冷静的林总。
是又一个深夜，她独自面对电脑上那份令人绝望的财务报表，感受着冰冷的红色数字如何一点点吞噬掉她多年来的心血与努力。
窗外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能照进她心里的茫然。
疲惫，也成了她和裴嘉楠之间交流的唯一主题。
他们的电话越来越短，越来越模式化，像是在执行某种既定程序。
“今天忙吗？”
她问。
“还好。”
他答，背景音里是仪器滴滴答答的声音。
“孩子呢？”
“都挺好。聪聪今天把我的口红当画笔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疲惫的笑，然后是沉默。
“你注意身体。”
她补充道。
“你也是。公司……还撑得住吗？”
“撑得住。”
她永远都说这一句。
曾经那些温存的、无意义的闲聊，那些分享日常琐事的亲昵，被压缩成了高效的、只交代必要事项的简报。
他们像两个在各自战壕里埋头苦战的士兵，连抬头看一眼对方，确认彼此是否还安好的时间都成了奢侈。
而流言，就像潮湿季节里墙角滋生的霉斑，在他们最疲惫、最疏于防范的时候，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最先是赵小健在微信上旁敲侧击地问她：
“石榴姐，我师父你俩最近还好吧？”
石榴的心咯噔一下，
“怎么了？”
“哦，没什么，我上次去医院看病，顺便去看他，看到他跟他们科那个小师妹走得挺近的……”
“哦，苏苏吗？他们一个组的，又是同门，肯定近啊。”
她回复得云淡风轻。
“哦，你认识她啊，那没事了。我看师父最近挺累的，你有空也多去医院探探班。”
“知道啦。”
石榴笑着答应，然后挂了电话。
她愣愣的看着窗外的夜色，忽然想起了什么，默默点开了医院的内刊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