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喂橘子的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没有丝毫的停顿与生涩,仿佛这个动作已经演练了千百遍,形成了一种牢不可破的肌肉记忆。
裴嘉楠没有说话,也没有闪躲,只是默默地、机械地嚼着嘴里的橘子。
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手机屏幕上,眼神却变得复杂而飘忽。
石榴感觉自己的血液瞬间涌上了头顶,随即又迅速褪去,只剩下刺骨的冰冷。
那只手……那个声音……
是苏苏,裴嘉楠的同门师妹。
一股混杂着震惊、酸涩和屈辱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紧紧扼住了她的心脏。
她原本还在为如何解释万雁鸣的事情而忐忑,可眼前这一幕,却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地打在了她的脸上。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小心翼翼的解释,是多么的讽刺和可笑。
“那个……你先吃橘子吧,”
石榴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
“我得去做饭了。”
这些日子以来,裴嘉楠的消息像沙漠里的甘泉,每一次都无比珍贵。她总是有说不完的话,想把这段时间所有的琐碎、思念和委屈都倾诉给他听。
但这还是第一次,她主动想要结束这场来之不易的对话。
“好。”
裴嘉楠似乎也松了口气,迅速地回应道,
“我也累了,想在车上睡会儿。有空再联系。”
“嗯。”
石榴几乎是立刻就挂断了电话。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她呆呆地握着手机,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知道,万雁鸣的留宿确实有些突兀,但她相信以裴嘉楠对她的了解,和对万雁鸣人品的信任,是能够理解的。
这只是一个特殊时期下的无奈之举,清清白白,问心无愧。
可是,那双手……那瓣橘子……却是一根扎进心里的、带着毒的刺。
就在这时,沉寂已久的家属群忽然活跃起来,叮叮咚咚的消息提示音接连响起。
原来是医院的宣传部门,为了鼓舞士气,也为了让家属们放心,特意制作了一段这段日子以来的工作总结视频,发到了群里。
“致敬每一位逆行者!”
“辛苦了!欢迎英雄回家!”
群里的家属们纷纷发出赞美和感谢的表情包,气氛热烈而感人。
石榴木然地点开了视频。
激昂的音乐声中,一幕幕感人的画面闪过:被汗水浸透的衣背、被口罩勒出深痕的脸庞、靠着墙角疲惫的睡容……
石榴看着,眼眶不由自主地湿润了。
她为自己的丈夫感到骄傲,也为自己刚才瞬间的猜忌感到一丝羞愧。
他们是在并肩作战,经历生死,有些亲近的举动,或许只是特殊环境下的战友情。
她努力这样说服自己。
但作为对影像有职业敏感的人,她还是下意识地在每一个镜头里,搜寻裴嘉楠的身影。
很快,她就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集体开会,一个纤细的身影坐在他身侧;食堂打饭,一只戴着秀气手表的手腕递给他一瓶酸奶;夜间巡查,那个身影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石榴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她将进度条拖回开头,这一次,她看得无比仔细。
她绝望地发现,几乎在每一个有裴嘉楠的集体镜头里,那个身影都如影随形。
石榴甚至不需要等他们摘下口罩,就已经凭着身形和细节,百分之百地确定——那是师妹苏苏。
视频的结尾,是一张任务结束后的阳光大合影。所有人都露出了灿烂的笑脸。
裴嘉楠站在人群中央,而苏苏,就站在他的身边。
她的身体,带着一种无意识的姿态,微微向裴嘉楠的方向倾斜,像一株本能地追寻光与热的向日葵。
这或许可以解释为崇拜与依赖。
但真正让石榴感到窒息的,是裴嘉楠的姿态。他的肩膀,同样有那么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倾斜,不着痕迹地,回应着苏苏的靠近。
那是一种默契的、相互吸引的磁场,在拥挤的人群中,圈出了一块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无形的领地。
石榴的手指停在暂停键上,画面定格。
她该说什么?
去质疑一个刚刚凯旋的英雄吗?
在“生死战友”这块坚不可摧的挡箭牌面前,任何的质问都显得那么狭隘、小气、不可理喻。
巨大的茫然和无力感像一张网,将她牢牢困住。
“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是万雁鸣。
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气氤氲的茶。
石榴像被惊醒一般,猛地按熄了手机屏幕。
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小楠回来了。不过,还要隔离两周。”
“哦……”
万雁鸣应了一声,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的异常。
裴嘉楠回来了,他这个“鸠占鹊巢”的人,理应感到轻松,心里却莫名地空了一块。
他有些尴尬地找着话题:
“那……咱们这楼的封控,应该要不了两周吧。”
言下之意,他会在裴嘉楠回家前离开,不给他们添麻烦。
石榴听懂了。
她抬起头,看着万雁鸣,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迷惘和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她自嘲地笑了笑,说了一句让两人都愣住的话:
“没事,不急,他回来了,正好有人陪你喝酒了。”
这话像一句玩笑,又像一句试探,更像一句无助时的喃喃自语。
空气瞬间凝固。
万雁鸣不知道如何回应这句信息量巨大的话。
他默默地将热茶放在石榴手边的茶几上,然后转身走向了厨房。
“我……去做饭了。”
厨房里很快传来了笃、笃、笃的切菜声,沉稳而规律。
石榴靠在沙发上,望向窗外。
暮色四合,远处的楼群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这座城市正在慢慢恢复呼吸,那些被困在家里的人们,也许很快就能出门,很快就能见到想见的人。
而她等了那么久,也终于等到了他的归来。
她应该高兴的。
可她心里那片茫然,像窗外的夜色一样,一点一点漫上来,漫上来,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