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光线从蜜色变成橘红,又从橘红沉入灰紫。
万雁鸣把自己关在客房里写歌,他写得忘我,完全没有发觉屋里已经黑了。
石榴在客厅里坐着,看着窗外的暮色发呆……
就在这片近乎凝固的宁静中,石榴的手机骤然响起,打破了所有的平静。
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裴嘉楠,石榴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弹射般地坐直了身体,迅速按下了接听键。
视频接通的瞬间,画面先是轻微地晃动了几下,随即稳定下来。
裴嘉楠的脸出现在屏幕中央。
视频接通的那一刻,石榴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裴嘉楠瘦了,颧骨比半个月前更分明,眼窝深陷下去,眼睛里布满血丝,看起来疲惫至极,像一张被反复揉搓过的纸。
可即便如此,当他的目光穿过屏幕,落在石榴脸上的那一刻,依然透出了光。
“小楠!”
石榴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和一丝鼻音,
“石榴,在干嘛呢?”
裴嘉楠的声音沙哑,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放松。
“没……没干嘛。”
石榴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然后又轻轻揉开,酸酸的,甜甜的。所有的等待和担忧,在看到他平安无恙的这一刻,都化作了奔涌的喜悦。
“屋里怎么这么暗,停电了吗?”
“没有。你……你们结束了?在回来了吗?”
石榴看到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身后是飞速倒退的城市街景——高楼、行道树、广告牌,所有的一切都模糊成流动的色块,昭示着他正在归来的途中。
“嗯,刚上车。”
裴嘉楠微微点头,嘴角牵起一抹疲惫却真实的笑容,
“战斗结束了。”
“战斗结束了”——这五个字像是一道赦令,瞬间解除了石榴心中那根绷了数十个日夜的弦。
她只觉得眼眶一热,积攒了太久的担忧和恐惧找到了出口,化作一层薄薄的水雾蒙住了双眼。
她开心极了,几乎想立刻就冲到他面前,给他一个用尽全力的拥抱。
“太好了!太好了!”
她重复着,有些语无伦次,
“所以,我们明天……明天就能见面了吗?”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孩童般的期盼,仿佛只要他点头,就能立刻拥有一个糖果般的明天。
裴嘉楠的眼神黯淡了一下,那抹笑意里渗入了一丝无奈:
“肯定不行。按照规定,我们所有人都要先到指定的酒店进行隔离,至少两周。”
“哦……”
石榴高高扬起的心,缓缓回落。
失望是难免的,但她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毕竟,这种等待对她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
“没关系,没关系。”
她对着屏幕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愉快,
“只要你回来就好!至少我们越来越近了,在同一个城市,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对不对?没有那么凶险,我也不用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了。”
这话半是安慰他,半是说服自己。
只要他在安全的范围里,那两周的距离,不过是地图上一段可以用脚步丈量的直线,而不是隔着生死未卜的遥远天堑。
“辛苦你了,”
裴嘉楠的眼神里满是疼惜,
“孩子这两天怎么样?气你了没?”
“没有,出奇地乖。”
石榴笑了笑,提起孩子,神色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但随即,一个念头让她陷入了短暂的犹豫。
万雁鸣就在不远处的客房里,像一个无法被忽略的实体存在。
她觉得应该告诉裴嘉楠,这是最基本的坦诚。
可是,看着视频里他那张疲惫不堪的脸,再听听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的嘈杂人声,她又觉得现在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
在车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去解释这样一个有些复杂和微妙的“意外”,会不会让他尴尬?
或者,会不会让他多想?
她的沉默只有短短几秒,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她纠结着如何开口时,一个穿着小恐龙睡衣的小小身影“哒哒哒”地从卧室里跑了出来,是听到了动静的小侄子聪聪。
“叔叔!叔叔!”
聪聪一眼就看到了石榴手机里的裴嘉楠,兴奋地扑了过来,小脑袋挤在石榴和手机之间。
“聪聪!”
裴嘉楠的脸上立刻漾开慈爱的笑容,血丝满布的眼睛里也重新聚起了光,
“想叔叔了没有啊?”
“想了!叔叔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聪聪的声音响亮又清脆。
“叔叔还有两周就能回家了。你这几天听话没,有没有淘气?”
“没有!聪聪可听话了!”
孩子邀功似的挺起小胸膛,随即献宝般地说道,
“万叔叔每天都给我做好吃的!”
童言无忌——空气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石榴看到,屏幕那头的裴嘉楠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眼神里闪过清晰的困惑。
“谁?”
他问,只有一个字,却充满了重量。
石榴的心“咯噔”一下,知道不能再含糊,她立刻接过话,语速飞快地解释:
“啊,那个……是万雁鸣。前两天,他过来给我和孩子们送些菜,你也知道,现在外面买东西不方便。结果我们这栋楼正好赶上临时封控,他就……就出不去了,只能先住在这儿了。”
裴嘉楠听着,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愣愣地看着屏幕里的她。
他的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
石榴看不透他此刻在想什么,是理解?是介意?还是纯粹的意外?
就在这令人不安的沉默中,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毫无征兆地闯入了镜头。
那只手里托着一瓣剥得干干净净的橘子,果肉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晶莹剔透。
“师兄,吃橘子!”
一个清甜的女声响起,带着不容分说的亲昵。
不等裴嘉楠做出任何反应,那只手的主人便做出了一个让石榴瞳孔骤缩的动作——
她熟练地用手指轻轻一拉,就将裴嘉楠挂在耳边的口罩拉了下来,然后顺势将那瓣橘子,精准地、温柔地,送进了他的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