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石榴睡得很浅,像一艘搁浅在滩涂上的小船,被纷乱的思绪反复冲刷。
裴嘉楠没有再发来消息,她也没有再去打扰。
一方面,她知道他必定是累垮了。
对他而言,那段从前线返回隔离点的车程,或许已是这些天来最奢侈的休息。
另一方面,她也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无论是那瓣被熟练投喂的橘子,还是意外留宿的万雁鸣……
有些话,问出口就是一根刺。
不问,就只是硌在心底的一颗砂……
——
清晨的薄光透进窗帘,石榴醒得很早,却毫无胃口。
早餐的时候,孩子们还在熟睡,餐桌上只有她和万雁鸣,两碗清粥,一碟咸菜,和一盘煎得金黄的荷包蛋。
阳光斜斜地铺在桌布上,一切都安静得像一幅画。
可石榴的心不在这画里。
她漫不经心地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粥,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她和裴嘉楠之间,隔着两周的隔离墙,隔着一场她未能参与的生死考验,还隔着一瓣被撕掉所有白色筋络的、饱满的橘子。
它像一个无法忽视的物证,安静地躺在她混乱的思绪中央,嘲笑着她所有的信任与等待。
“味道怎么样?”
万雁鸣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似乎想驱散这凝固的空气。
“挺好的。”
石榴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其实她根本没尝出来什么味道。
粥是咸是淡,蛋是老是嫩,舌头像失灵了一样。
满脑子都是视频里,那个总在裴嘉楠身边的纤细身影,和最后那张大合影里他微微倾斜的肩膀。
战友情……真的可以亲密到这个地步吗?
还是说,在她看不见、摸不着的那些日与夜里,有些东西早已悄然改变?
万雁鸣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空气又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秒针走动。
就在这时,手机“叮”的一声,是裴嘉楠发来的微信。
“清晨到的。刚开完会,安顿好了。苏苏她们几个女同事住隔壁。”
石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是一句解释吗?不像。
解释应该带着心虚和急切。
这更像一句平淡无奇、理所当然的日常报备,像他每天汇报行程时的习惯。
他甚至坦然提到了苏苏的名字,仿佛那颗橘子从未存在过,仿佛那份不容置喙的亲昵只是一场幻觉。
这种坦然,比任何刻意的掩饰都更让石榴感到寒冷。
是她太多心,还是他根本没把她的感受当回事?
她深吸一口气,敲下一行字:
“好,你好好休息,别太累了。”
她没有问橘子的事,也没有提视频的事。
在真相未明之前,任何质疑都像一场歇斯底里的无理取闹。
屏幕那头,裴嘉楠也没有再问万雁鸣的事。
两人之间,仿佛达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对各自生活中的“意外”,双双选择了缄默。
放下手机,石榴抬起眼,看着对面安静吃饭的万雁鸣。
晨光勾勒出他温和的侧脸,那双眼睛里有种洞悉一切却选择沉默的通透。
忽然间,一个念头涌上心头,
“大雁,你的歌……写完了吗?”
万雁鸣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没想到,在这个时刻,她会主动提起这个。
这些年,他们像两条平行的河流,各自流淌,互不打扰,即便住在一个屋檐下,她也始终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他知道,她心里有事,
“嗯,差不多了。”
“叫什么名字?”
“《慢镜头》。”
“能唱给我听听吗?”
石榴轻声说,像是在请求一个庇护。
在这一刻,她不想去思考隔离墙内外的温情与疏离,不想去分辨战友情与爱情的模糊边界。
她只想听一首歌,一首诞生于这个特殊时空的歌。
或许,只有在旋律里,她才能找到片刻的安宁,确认自己这段时间的等待与坚守,不是一场荒诞的虚无。
万雁鸣的筷子顿在半空,但很快反应过来,
他放下碗筷,没有多问一个字,只是轻声说:
“好。”
他起身走进书房,片刻后,抱着那把原木色的吉他走了出来。那是昨夜才托人给他送过来的。
他就坐在餐桌对面,调整了一下坐姿,指尖轻柔地搭在琴弦上。
没有华丽的开场,只是几个简单的分解和弦,像清晨的露水滴落,瞬间便让这间屋子安静了下来。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餐桌,定定地落在石榴的脸上,然后,他开口唱了。
他的声音干净而温润,像被时光打磨过的玉石,每一个字都带着故事的温度:
“地球仪停在指尖那年,我曾说过,要带你走很远。后来我们各自转了几圈,没兑现的,都叫作从前……”
“窗台绿萝爬满了书沿,孩子睡着,汤在炉上慢煸。我系着那条格子围裙,才想起,你爱喝的茶要偏浅……”
万雁鸣的声音很低,但那旋律像是从心底直接淌出来的,带着午后阳光的温度,带着厨房里饭菜的香气……
石榴听着,筷子慢慢放下来。
那些歌词像一只手,轻轻拨开了她心底那层薄薄的茧。
她想起这些天他的围裙,他雕的小兔子,他陪孩子疯跑时扬起的衣角,想起自己睡醒时身上那条不知何时盖上的薄毯,想起他端给她的那杯淡茶……
“这意外的慢镜头,是命运温柔出手,偷来被时光冲走的午后。你靠着藤椅睡熟,眉头还没松透,我多想抚平,这世界欠你的所有……”
“地球仪停在陌生的国度,我们终将奔赴,各自浮沉的宇宙。不问你这些年究竟去了哪里,窗台那盆绿萝,已经替你绿了好几季……”
石榴垂下眼睫,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那盆绿萝,她养了七年,藤蔓爬满了书架,确实绿了好几季。
歌声还在继续。
“多奢侈的慢镜头,是迟到的补偿或虚构,把人间烟火短暂放在我手。别再奢求天长地久,当人潮再次奔流,我只想为你,把这首歌轻轻弹奏,然后转身,退回到朋友身后……”
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震颤、消散。
两人都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屋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隐隐的车声。
直到阳光又往前挪了一寸,落在石榴的手背上,也落在万雁鸣的琴弦上,他终于开口了,
“石榴,我问过物业了,下午就能离开了。”
“哦……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