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警车驶入“静心苑”养老院时,门卫探头看了一眼车牌,立刻升起栏杆。葛志刚放缓车速,目光扫过修剪整齐的草坪和远处的人工湖。
“这地方不便宜,一个月得小两万吧。”
“他退休前是正处级,加上各种补贴,应该负担得起。关键是,他为什么要住这么远?市里有好几家条件不错的干休所。”
两人走进大堂,前台工作人员直接带他们上电梯。
“顶层东侧,沈校长一般下午都在房间里,喜欢侍弄花草。”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铺着厚实地毯,两侧墙上挂着油画。
沈国栋的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悠扬的古琴曲,工作人员敲了两下:“沈校长,公安局的同志来了。”
“请进。”
推开门,沈国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放下手中的剪刀迎上来。
“葛队长,周警官,稀客稀客。快请坐。尝尝这茶,今年的老班章,朋友刚送的。”
葛志刚在沙发上落座,周怀英坐在他旁边。沈国栋亲自执壶斟茶,动作优雅从容。
“谢谢沈校长,我们今天来,想就陈启明老师失踪案,向您了解些情况。”
沈国栋脸上的笑容淡去,换上深沉的惋惜。
“陈老师啊……一晃十六年了。真是没想到,操场下面……竟然是他。他是个好人,正直,负责,对学生没得说。当年他突然失踪,学校上下都很震惊。我们组织了老师学生找了好几天,报了警,贴了寻人启事……可惜,音讯全无。”
“您认为,他当年为什么会失踪?”周怀英问。
沈国栋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说实话,我们当时也百思不得其解。陈老师家庭和睦,女儿乖巧,工作上虽然有时候比较较真,但也没听说和谁有特别大的矛盾。后来大家私下猜测,可能还是跟操场那个工程有关。”
他顿了顿,斟酌措辞:“那个工程工期紧,任务重,又赶上雨季。陈老师作为校方监督员,责任心特别强,对工程质量抓得很紧,几乎天天泡在工地上。
赵老板那边——赵广坤,你们应该也知道——他那时候刚起步,经验可能有些不足,加上天气原因,确实出过一些小问题。陈老师为此和施工方,主要是和赵老板还有他那个合伙人罗志忠,有过几次比较激烈的争执。”
沈国栋的语气带着过来人的唏嘘:“我记得有一次,陈老师拿着检测报告来找我,情绪很激动,说混凝土标号不够,钢筋间距也有问题,要求停工整改。
我安抚了他,也找了赵老板谈话,要求他们保证质量。后来赵老板那边做了整改。但可能压力还是太大了?陈老师那段时间确实显得很疲惫,心事重重。所以后来他不见了,大家虽然震惊,但私下里也有人猜测,是不是工程上的压力让他一时想不开,自己离开了?”
他抬起头,看向两人,眼神坦荡:“当然,这只是猜测,做不得准。现在确认是凶杀,那就更要拜托你们警方,一定要查明真相,还陈老师一个公道。学校这边,任何资料,任何配合,我们一定全力支持。”
周怀英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沈国栋的双手,就在他说“凶杀”两个字时,右手小指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紧接着,当他说“还陈老师一个公道”时,那只小指又微微蜷缩,指尖无意识地抠了一下裤缝。
葛志刚问:“沈校长,当年操场工程,是您亲自拍板交给赵广坤的宏远建筑公司的吧?据我们了解,宏远当时资质并不算最突出,为什么会选择他们?”
沈国栋脸上的惋惜神情未变:“这个决定是经过学校领导班子集体讨论的。当时参与竞标的几家单位,宏远的报价相对合理,工期承诺也符合要求。
而且赵广坤这个人,当时给人的印象是年轻有为,干劲十足,也承诺投入最好的设备和人员保证质量。我们也是本着支持本地企业、给年轻人机会的想法。现在看来,识人不明啊。”他摇摇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自责。
“工程期间,您和陈启明老师关于质量的沟通频繁吗?”周怀英追问。
“还算频繁,陈老师发现问题会及时向我汇报。我也多次去工地视察,发现问题及时要求整改。工程最终顺利完工并通过验收,当年的验收报告和档案里都有记录。如果你们需要,我马上让人调出来。”
“那就麻烦沈校长了,关于陈老师失踪前几天的状态,您还有更具体的印象吗?他有没有跟您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或者表现出异常焦虑?”
沈国栋微微蹙眉,做回忆状:“特别的话……好像没有。焦虑……他最后那几天,确实比之前更沉默,眉头总是锁着。我问过他是不是太累了,他说没事,就是工程收尾事情多。我还劝他注意休息。谁能想到……”他叹了口气,语气充满遗憾。
“赵广坤和罗志忠那段时间的表现,您有印象吗?”周怀英问。
“赵广坤嘛,那会儿整天在工地上跑,看起来挺卖力的。罗志忠负责管材料,经常跟陈老师因为材料质量的事争执。不过年轻人,血气方刚,吵两句也正常。我调解过几次,让他们以工程为重。”
“陈老师失踪后,您跟赵广坤还有接触吗?”
“有的,工程继续,总要有人对接。后来赵广坤生意做大了,偶尔在什么场合碰见,也就点点头。他现在是老板了,跟我们这些退休老头儿不是一个圈子了。”
接下来的询问,沈国栋的回答滴水不漏。半个多小时后,葛志刚和周怀英起身告辞。沈国栋送他们到门口,握手道别时,手掌干燥稳定,笑容依旧温和。
“葛队长,周警官,辛苦你们了。陈老师的案子,就拜托你们了。希望能早日水落石出,让逝者安息。”
电梯门关上,周怀英立刻开口:“师傅,他右手小指,在您提到‘凶杀案’和他说‘还陈老师一个公道’的时候,又抽搐了两次,和昨天在操场的反应一样。”
葛志刚按下一楼按钮:“嗯,注意到了。他对‘凶杀’这个词有强烈的生理反应。”
“他的整个叙述,把自己和学校摘得太干净了,所有责任推给工程压力、陈老师的性格,以及赵广坤经验不足。他反复强调学校是‘受害者’,强调自己的‘识人不明’,却回避了最关键的问题——作为校长,他是否对工程中可能存在的严重问题知情?是否对陈启明施加过压力?”
“还有工程合同和验收,他主动提出让我们调阅档案,这说明他自信那些明面上的档案没问题。真正的问题,可能藏在档案之外。”
“他对赵广坤的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鄙夷,似乎并不太把他放在眼里,他真正的底气,恐怕来自别处。”
葛志刚发动汽车:“通知张强,对沈国栋在静心苑的住处和他日常接触的人员,进行秘密监控。”
“明白。”
夜色再次笼罩雍州,刑侦支队的办公室里,气氛凝重。张强正在汇报罗志忠的最新动态。
“鸭舌帽男子没有再出现,但罗志忠今天下午和顾客发生了口角,这在以往很少见。他的电话记录正在调取中。
王德贵那边正常,没有发现可疑人员靠近。经侦对赵广坤公司的初步梳理显示,2003年前后业务量激增,承接了包括雍州一中操场在内的多个市政和学校工程,资金流水数额巨大,需要深入分析。”
葛志刚和周怀英将白天与沈国栋的谈话录音又听了一遍。
“他在淡化自己的角色,所有工程问题的具体细节,他都用‘小问题’、‘及时整改’、‘顺利验收’带过。您追问陈老师失踪前的状态,他给的是‘沉默’、‘锁着眉头’这种模糊描述,没有任何实质信息。”
“他在引导我们接受‘陈启明因工程压力过大可能自杀或自行离开’这个预设结论。即使现在确认是凶杀,他依然在暗示这种可能性。”
周怀英的手机震动,她看了一眼:“监控组发来的。”
她点开图片——一张是沈国栋站在湖边凉亭旁打电话的侧影,另一张是静心苑大门外的监控截图,时间显示晚九点零五分,一辆黑色无牌本田轿车在路边停留了大约两分钟,然后驶离。
“师傅,看这里。这辆车,在沈国栋散步结束返回住所后不久,出现在养老院大门外。停留时间很短,没有上下人。位置正好在门口监控的远端死角。”
葛志刚凑近屏幕:“车牌呢?”
“没有牌照。第七代本田雅阁,比较常见。已经通知图侦组调取周边路口监控追踪这辆车,同时排查静心苑外围所有道路监控,看看这辆车最近是否出现过。”
“通知监控组提高警戒级别,沈国栋这条老狐狸,洞恐怕比我们想的还要深。”
他的手机响了。周怀英看见来电显示:王德贵。
葛志刚接通:“王师傅?”
“葛队长!有人……有人刚才敲我家门!我问是谁,不说话,就一直敲!敲了有五分钟!”
“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卧室里,把门反锁了!外面没声音了,但我不知道人走没走!”
“门窗都关好,别开门。我马上派人过去。保持电话畅通。”
他挂了电话,看向周怀英:“叫两个人,跟我去王德贵家。”
夜色中,警车疾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