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窗外的天刚蒙蒙亮,东侧小楼里已经传来仪器启动的轻响。
护理人员推门进来时,慕凌欢已经醒了。
她平躺在护理床上,一只手搭在腹部,正按照康复师教过的方法调整呼吸。
吸气。
停两秒。
再慢慢吐出去。
看似简单的动作,对现在的她来说却并不轻松。
每次尝试收紧腰腹,后腰都会泛起一阵酸胀。几组下来,她额角已经渗出薄薄一层汗。
护理人员走到床边,看了一眼时间。
“六小姐,今天醒得这么早?”
“睡不着。”
慕凌欢睁开眼,目光落到床头柜上。
“把记录本给我。”
护理人员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蓝色记录册,是昨晚慕凌夕让人送来的。第一页写着日期,下面依次列着体温、血压、疼痛等级、坐位时间、训练内容和肌电反应。
护理人员将记录本递给她。
“这些数据我们都会记录。”
“我知道。”
慕凌欢接过笔,在当天日期后面慢慢写下几行字。
晨起疼痛,三级。
右腿麻感,轻微。
昨夜无明显痉挛。
写完以后,她盯着纸上的字看了两秒。
“我想自己再记一份。”
她不想每天只能等着别人告诉她,今天好了多少,明天又该做什么。
她想亲眼看着那些数字变化。
哪怕一天只多一秒,也是她自己争来的。
七点半,慕凌夕准时来到东侧小楼。
康复师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重新调整过的训练计划。
慕凌夕一进门,便看见了慕凌欢手边摊开的记录册。
“自己写的?”
“嗯。”
“昨晚疼过吗?”
“后半夜右腿麻了一阵,三级,十分钟左右,自己缓解了。”
慕凌夕翻了一下护理记录。
凌晨一点二十分,右腿麻痛三级,持续十一分钟,自行缓解。
和慕凌欢说的基本一致。
慕凌夕抬眸看她。
慕凌欢知道她在确认什么,神色平静。
“没瞒。”
“这次还算老实。”
慕凌夕将记录放回原处,掀开床尾的被子,检查她双腿的皮肤温度、肌张力和关节活动情况。
检查结束后,她直起身。
“先做常规体位耐受,之后练坐位。”
听见“坐位”两个字,慕凌欢的目光动了一下。
昨天,她在没有外力支撑的情况下维持了八秒。
只有八秒。
可那是她受伤以后,第一次靠自己的力量坐在那里。
康复师将护理床缓缓升起。
三十度。
四十五度。
六十度。
慕凌欢的血压和心率都比较稳定,没有出现明显头晕。
十分钟后,床头重新降下一些。
两名护理人员分别站在床边。
一人固定她的双腿,另一人托住她的肩背和腰部,在康复师的指挥下,慢慢将她转移到床边。
双腿垂下去的那一刻,一阵酸麻迅速从腰背蔓延开来。
慕凌欢双手撑住床面,指尖因为用力泛白。
康复师一只手虚护在她腰后,另一只手停在她肩侧。
“先找平衡。”
“别急着撑。”
慕凌欢没有说话。
她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腰腹和双臂上。
昨天那八秒是什么感觉?
腰要收紧。
肩膀不能抬得太高。
重心不能全部压在手臂上。
身体稍微往左偏一点,她便立刻调整回来。
“开始计时。”
一秒。
两秒。
三秒。
到第五秒时,慕凌欢的身体突然向右侧偏去。
康复师立刻扶住她。
“六秒。”
慕凌欢抿紧唇。
“再来。”
休息两分钟后,第二次开始。
这一次,她坚持了八秒。
和昨天一样。
没有退步,也没有进步。
她看着康复师手里的计时器,呼吸略微有些急。
“第三次。”
康复师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先测了她的血压和心率。
确定数据在安全范围内,才让她重新调整姿势。
慕凌欢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水打湿。
双臂开始发酸。
腰背也在不停发抖。
可她没有移开撑在床面的手。
“开始。”
前五秒,她的身体还算稳定。
第六秒,肩膀开始颤。
第八秒,她已经能感觉到身体正在向后倒。
慕凌欢咬紧牙关,强行收紧腹部,将快要偏离的重心重新拉回来。
九秒。
十秒。
康复师在她身体彻底失去平衡之前扶住了她。
“十秒。”
慕凌欢被重新放回床上,脸色已经有些发白。
胸口剧烈起伏着,手臂也酸得几乎抬不起来。
可听见“十秒”时,她紧绷的眉眼还是松了一点。
她伸手拿过记录册。
昨日,独立坐位八秒。
今日,十秒。
她在后面画了一个很小的勾。
随后合上记录本。
昨天没做到的事,今天做到了。
上午剩下的训练,是上肢力量和辅助翻身。
慕凌欢躺得太久,即使每天都有人替她活动肩背,身体的力量还是下降了很多。
康复师将弹力带固定在床栏上。
第一组十次,她完成得很顺利。
第二组做到第八次,手臂便开始发抖。
第三组,她只做了七次,肩膀已经酸得发麻。
“休息两分钟。”康复师道。
慕凌欢看了一眼还剩下的三个动作,最终没有说继续。
她闭上眼,等手臂那阵酸麻一点点退下去。
两分钟后,剩下三个动作顺利完成。
这一天,并没有再出现新的变化。
右腿仍然只有微弱的主动收缩。
左腿依旧安静。
第三天,慕凌欢的坐位时间只有七秒。
前一天训练后的疲劳还没有完全消退,她刚坐起来,腰背便止不住地发抖。
第四天,她重新回到十秒。
第五天,十一秒。
第六天,状态不好,只坚持了九秒。
接下来的几天,慕凌欢几乎每天都在重复相同的训练。
呼吸。
核心收缩。
辅助翻身。
上肢力量。
坐位平衡。
腿部动作想象。
看起来没有什么变化。
有时候她努力一上午,记录册上能写下的,也不过是一串和前一天差不多的数字。
可她没有停。
早上护理人员进来时,她已经提前完成一组呼吸训练。
吃饭时,哪怕没有胃口,她也会按照营养师规定的量吃下去。
训练结束后,她不再马上要求加练,而是安静躺着,等心率慢慢降下来。
她开始学着把身体的反应如实写进记录册。
疼就是疼。
累就是累。
没有进步,也不再故意写得轻描淡写。
第七天下午,电极贴好后,康复师照常让她进行右腿动作想象。
“先回忆脚趾蜷曲的感觉。”
慕凌欢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自己从前走路时的样子。
鞋底落在地面。
脚趾微微抓紧。
脚踝带动小腿。
膝盖抬起,再迈出下一步。
以前从来不需要刻意思考的动作,如今却要被她一遍遍拆开,重新学习。
第一次,肌电曲线只出现了一点细微波动。
第二次,波动比刚才清楚。
可她的脚趾没有任何变化。
第三次,依旧如此。
“休息一下。”康复师提醒。
慕凌欢睁开眼,盯着自己的右脚。
前几天,膝盖已经出现过一次很轻的主动抬起。
这证明信号还在。
只是太弱。
弱到身体未必每一次都能听见。
她休息了两分钟。
“再试一次。”
康复师看了一眼慕凌夕。
慕凌夕检查完她的心率,点了点头。
“最后一组。”
慕凌欢重新闭上眼。
这一次,她没有把所有力气一股脑压下去。
她先调整呼吸。
吸气。
吐气。
在呼吸逐渐平稳之后,她才重新寻找那种脚趾收紧的感觉。
十秒过去。
没有动。
十五秒。
肌电曲线再次出现波动。
就在康复师准备让她停下时,慕凌欢右脚最外侧的脚趾忽然轻轻蜷了一下。
很轻。
轻得像是无意识的抽动。
房间里没有人出声。
慕凌欢睁开眼。
“刚才动了吗?”
“再做一次。”慕凌夕道。
她没有给出答案。
慕凌欢盯着那根已经恢复安静的脚趾,重新发力。
这一次,比刚才更难。
她额头很快冒出汗,指尖也不自觉攥紧了床单。
过了将近二十秒,那根脚趾终于再次向内缩了一下。
幅度依然很小。
却比第一次更加清楚。
康复师立刻低头查看肌电数据。
“是主动动作。”
慕凌欢没有说话。
她只是盯着自己的右脚,许久没有移开视线。
前几天是膝盖。
今天是脚趾。
那条沉寂太久的腿,似乎真的在一点点重新听见她。
“今天到这里。”慕凌夕关掉设备。
慕凌欢看了一眼时间,没有要求继续。
护理人员取下电极后,她伸手拿过记录册。
第七日。
右脚第五趾主动蜷曲两次。
动作微弱。
她停顿片刻,又在后面写了一句。
主动动作,非电刺激。
晚上,慕凌夕过来复查。
慕凌欢将记录册递给她,手指停在最后一行。
“如果我能稳定坐住,下一步是不是就能练站?”
慕凌夕抬眸看她。
“你现在坐十秒都费劲,离站还远。”
慕凌欢脸上的神情没有变化。
“那中间还差什么?”
“稳定坐位、转移、直立耐受,还有下肢承重。”
慕凌夕将记录册放回床边。
“站起来不是腿能动一下就够了。腰、腹、平衡和承重,缺一个都不行。”
“最快要多久?”
“不知道。”
慕凌夕回答得没有任何犹豫。
慕凌欢看着她。
“连你也不知道?”
“神经恢复没有准确日期。”
“有人进步得快,也有人会在某个阶段停很久。”
停很久。
慕凌欢的指尖轻轻顿了一下。
片刻后,她低头翻开记录册。
今天的数据后面,那个小小的勾还在。
她没有再问。
只是翻到下一页,提前写下了明天的日期。
“那就先练明天的。”
慕凌夕看了她一会儿,轻轻应了一声。
“好。”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慕凌欢看着记录册上的日期。
她依旧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站起来。
可明天该做什么,她已经知道了。
那就先把明天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