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十天,东侧小楼里的作息几乎没有变过。
每天早上七点半检查身体状态。
八点开始呼吸训练和体位耐受。
十点进行上肢力量、核心激活和辅助翻身。
下午则是针灸、电刺激、肌电反馈和主动动作训练。
时间被一项项训练切得很碎。
慕凌欢却比之前更加认真。
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拿床头那本蓝色记录册。
体温。
血压。
疼痛等级。
前一晚有没有痉挛。
右腿的麻感持续了多久。
当天的坐位训练又坚持了多少秒。
她不再只记录那些变好的数据。
哪怕当天状态不好,坐位时间比前一天短,右腿一整天都没有出现明显反应,她也会如实写下来。
修改后的记录第一页,写着十秒。
第二页,却只剩下八秒。
慕凌欢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前一天明明已经做到了十秒。
她以为第二天至少应该多上一两秒,可真正坐到床边以后,腰背的力量却比昨天更差。
八秒刚到,身体便控制不住地向一侧倒了下去。
康复师及时扶住她。
“昨天训练后的疲劳还没有完全恢复,数据有波动很正常。”
慕凌欢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着康复师手里的计时器,胸口那股闷意一点点往上顶。
明明是同样的动作。
明明她比昨天更加认真。
结果却退回去了。
“明天还能练吗?”她问。
“可以,但训练量不会增加。”
“好。”
她没有争。
当天午饭时,却比前几天多吃了半碗。
既然身体没有恢复好,那就吃饭,休息。
她不想因为自己少吃了几口东西,影响第二天的训练。
可第三天,她也只坚持了九秒。
第四天,重新回到十秒。
第五天,十二秒。
数字没有按照她期待的方式,一天一天往上涨。
有时候前一天刚有一点进步,第二天便又退回原处。
她盯着记录册看了几次,最终还是把那些不理想的数据全部留了下来。
没有撕。
也没有改。
第六天上午,康复师开始增加辅助翻身训练。
护理人员将她的右腿微微屈起,一只手保护膝盖,另一只手托住骨盆。
慕凌欢平躺在床上,右手抓住床栏,左手放在胸前。
“肩膀先动。”
康复师站在床边,手掌轻轻抵在她腰侧。
“别只靠手臂往前拉,试着让腰腹一起用力。”
慕凌欢闭上眼,调整呼吸。
“一、二、三。”
她抓紧床栏,肩膀缓缓向右侧转去。
上半身刚刚离开床面,腰间便传来一阵明显的酸痛。
动作顿时停住。
“继续。”
康复师没有帮她往前带,只护在她身侧。
“双腿有人托着,不会掉下去。”
慕凌欢咬紧牙关,手臂重新发力。
肩背一点点转过去。
护理人员配合着她的动作,托住骨盆和双腿,将她缓慢翻向右侧。
第一次,她几乎所有力气都用在了手臂上。
第二次,康复师让她减少拉拽床栏的力量。
第三次,她终于感觉到腰腹跟着收紧了一瞬。
时间很短。
甚至称不上一个完整的动作。
可那一瞬间,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并非毫无反应。
第四次结束时,慕凌欢已经累得说不出话。
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抓着床栏的右手也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抖。
护理人员替她擦去额头上的汗。
她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
“刚才有多少是我自己做的?”
“肩背是你主动带动的。”
康复师替她放松紧绷的手臂。
“腰腹有一点配合,骨盆和双腿还是需要帮助。”
慕凌欢点了点头。
休息结束后,她将这一项写进记录册。
辅助翻身四次。
肩背主动。
腰腹轻微参与。
还不能独立翻身。
慕凌夕过来查看训练数据时,目光在最后一行停了几秒。
“怎么不只写前面的进步?”
慕凌欢靠在床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还不能就是还不能。”
“写清楚一点,免得我把自己骗了。”
慕凌夕合上记录册。
“知道自己骗过自己,看来还有救。”
慕凌欢抬眼看她。
“我什么时候骗过自己?”
“脚趾动一下,你就开始问什么时候能走。”
慕凌夕语气淡淡。
“坐了十秒,又开始惦记站立。”
“这还不算?”
慕凌欢没有反驳。
因为她确实这么想过。
右脚趾第一次出现主动动作时,她想的是右腿什么时候能抬起来。
膝盖有了反应,她便开始想什么时候能够承重。
坐位达到十秒以后,她脑海里浮现的已经是双脚踩在地面上的样子。
她总觉得,只要自己足够努力,身体就该按照她安排好的时间恢复。
可这几天的训练,似乎并不打算配合她。
第七天,她的双手支撑坐位达到十五秒。
第八天,状态却突然降了下来。
第一次坐位训练,只坚持了七秒。
第二次到了第六秒,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向左侧倒去。
康复师及时扶住她的肩膀。
“今天核心疲劳明显,坐位训练结束。”
慕凌欢坐在床边,呼吸很重。
她的双手依旧死死撑着床面,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再试一次。”
“今天不试了。”
“我还能撑。”
“能撑,不代表适合继续。”
康复师没有松口。
护理人员已经上前,准备将她重新放回床上。
慕凌欢的手却依旧抓着床沿,没有立刻松开。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腿。
两条腿安静地垂在床边,脚下没有力量,也没有支撑。
若不是护理人员护着,她甚至无法保证双膝不会向两侧滑开。
右脚偶尔会出现一点微弱的反应。
左腿却依旧沉寂。
她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松开手。
“回去吧。”
重新躺下以后,慕凌欢伸手拿过记录本。
双手支撑坐位,七秒。
第二次六秒,失衡。
训练提前结束。
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很轻。
可每写一个字,她的力道就重上一分。
写完后,她翻回前几页。
十秒。
十二秒。
十五秒。
再到今天的七秒。
那些数字像是在提醒她,昨天做到的事情,今天未必还能做到。
“为什么会退回去?”
慕凌夕正好走进来。
她接过记录本看了一眼。
“这几天增加了辅助翻身训练,腰腹和上肢疲劳都比之前重。”
“休息一天,后天重新评估。”
“要是后天还是这样呢?”
“那就继续找原因。”
慕凌欢抬眸看她。
“如果一直找不到呢?”
“就练还能练的。”
慕凌夕将记录本放到一旁,伸手检查她腰腹部肌肉的紧张程度。
“今天坐了六秒,不代表前几天的十五秒是假的。”
“也不代表你以后只能坐六秒。”
慕凌欢沉默了片刻。
“我只是不想好不容易有的一点进步,再没了。”
“神经恢复本来就会反复。”
慕凌夕收回手。
“别拿今天一个数字,去否定前面十天。”
当天晚上,慕凌欢没有提前在第二天的日期后面写目标。
第二天,康复团队取消了高强度核心训练。
只保留了基础关节活动、呼吸训练和低强度电刺激。
慕凌欢一整天没有提出增加项目。
她按照规定吃饭。
按时休息。
夜里十一点之前便闭上了眼。
再次睁眼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腰背的酸痛比前一天轻了许多。
疼痛等级也从四级降到二级。
上午十点,坐位训练重新开始。
护理人员托住她的双腿,康复师保护肩背,将她缓慢转移到床边。
慕凌欢双手撑住床面,先调整好呼吸。
第一次,十二秒。
第二次,十六秒。
第三次,十九秒。
计时到第十七秒时,她的身体明显向左侧偏移。
康复师的手已经抬了起来,却没有立刻碰她。
慕凌欢左肩下沉。
右手几乎要从床面上滑开。
她立刻加重左手的支撑,同时收紧腰腹,将偏出去的身体一点点拉了回来。
动作很笨拙。
整个过程也不过一两秒。
可她没有倒下。
“十九秒。”
康复师在她彻底失去平衡之前扶住她。
慕凌欢喘得很急。
被重新放回床上后,她没有马上问时间,而是先闭上眼,等那阵眩晕缓过去。
几分钟后,她才开口:
“刚才那一下,是我自己调回去的吗?”
“是。”
康复师点头。
“虽然幅度不大,但你开始知道该往哪里用力了。”
慕凌欢没有说话。
她拿过记录本,在十九秒后面补上一句。
失衡一次。
自行调整。
第十天,训练方式再次发生变化。
护理人员将她转移到床边,又在她脚下放好踏板,固定住双膝和脚踝的位置。
慕凌欢双手撑在身体两侧。
“今天不追时间。”
康复师站在她面前。
“开始做坐位重心转移。”
“怎么做?”
“先坐稳。”
“然后把右手慢慢抬起来。”
慕凌欢眉心轻轻皱起。
她现在能坐在床边,很大一部分力量都来自双手。
少一只手支撑,身体很可能立刻失去平衡。
“有人保护你。”
康复师的手停在她肩侧。
“先让掌心离开床面。”
慕凌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片刻后,她慢慢放松手指。
掌心刚离开床面,身体便迅速向右侧偏去。
她立刻把手按了回去。
第一次失败。
第二次,右手离开床面不到一秒。
第三次,两秒。
第四次,三秒。
她的身体一直在晃。
腰腹也因为强行保持平衡而酸疼发紧。
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在病号服的领口。
“最后一次。”康复师提醒。
慕凌欢没有立刻开始。
她闭上眼,调整了几次呼吸,等肩膀的颤抖稍微减轻,才重新撑住床面。
右手缓缓抬起。
一秒。
两秒。
三秒。
她的左手紧紧压住床垫,肩膀微微向左倾斜。
第四秒,身体开始向后倒。
慕凌欢迅速收紧腰腹,将右手重新按回床面。
掌心接触床垫的一瞬间,她重新稳住了身体。
康复师看了一眼计时器。
“双手支撑坐位,二十八秒。”
“右手离床,四秒。”
慕凌欢呼吸很乱。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许久没有动。
刚才有四秒钟,她只靠左手和腰腹维持住了身体。
虽然全身都在晃。
虽然康复师的手一直护在旁边。
可她没有立刻倒下去。
护理人员将她重新放回床上。
慕凌欢累得连抬手都很困难,却还是让人将记录本拿了过来。
双手支撑坐位,二十八秒。
右手离床,四秒。
失衡后,主动调整两次。
写完以后,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
这一次,她没有在后面写“还不能”。
也没有画勾。
慕凌夕站在床边。
“今天不问明天练多少?”
慕凌欢闭着眼,胸口还在轻轻起伏。
“问了你也不会让我多练。”
“知道就好。”
慕凌夕转身整理设备。
身后的慕凌欢却重新睁开了眼。
她看向记录本上那个“二十八秒”。
十天前,她只能坐十秒。
十天后,是二十八秒。
多了十八秒。
如果下一个十天还能多十八秒,就能接近一分钟。
等坐位稳定下来,她就可以练转移。
练直立耐受。
再往后,就是承重。
慕凌欢没有把心里的计算说出来。
下午的动作训练中,右脚趾只出现了一次微弱反应。
膝盖也没有再次抬起。
她没有像从前一样追着问原因,只将结果照实写进记录册。
右脚第五趾,主动动作一次。
右膝,无明显主动抬起。
夜里,护理人员替她调整好睡姿,准备关灯。
“窗帘留一点。”
慕凌欢忽然开口。
护理人员停下动作。
“留一条缝吗?”
“嗯。”
窗帘之间留下一道不宽的缝隙。
外面的光从缝隙里落进来,正好照到柜子旁那双白色运动鞋上。
护理人员离开后,慕凌欢再次拿起记录本。
十天前,十秒。
今天,二十八秒。
她在心里重新算了一遍。
随后翻到一个月后的日期,用笔在旁边轻轻画了一个圈。
一个月。
如果一切顺利,一个月后,她至少应该可以开始练直立。
她没有告诉慕凌夕。
也没有告诉康复师。
记录本重新合上,被她放回枕边。
慕凌欢转过头,看向柜子旁的运动鞋。
她依旧不能独立翻身。
不能自己从床上坐起来。
更不能站。
可下一次身体向旁边倒时,她已经知道该往哪里用力了。
至于其他的。
她会一项一项练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