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凌欢回家后的第七天,右腿的肌电数据出现了一点变化。
波动依旧很弱,却比前几天清晰。
上午检查结束后,康复师将记录递给慕凌夕。
慕凌夕看了很久,又俯身检查了慕凌欢双腿的感觉和肌张力。
“右脚有感觉吗?”
慕凌欢闭上眼睛。
慕凌夕的手指从她脚背轻轻划过。
过了两秒,她才开口:“有一点。”
“左边呢?”
“比右边明显。”
慕凌夕重新站直。
“今天试着提高床头角度。”
正在一旁整理药物的傅凌立刻抬头。
“可以坐起来了?”
慕凌欢也看向她。
慕凌夕将检查记录放到床边。
“不是坐起来,只是做卧位耐受训练。”
“她现在只能适应十五度,今天先尝试二十度。如果身体能接受,再考虑继续往上调。”
傅凌连忙点头。
“好,不急,我们一点一点来。”
嘴上说着不急,她眼里的期待却藏不住。
慕凌欢没有说话,只低头看了一眼盖在自己腿上的薄被。
她回家已经七天了。
每天的训练内容几乎没有变化。
呼吸训练、被动关节活动、握力练习,还有一遍又一遍的主动发力尝试。
肌电仪上的曲线偶尔会跳动。
可她的腿依旧没有真正抬起来过。
现在不过是将床头多抬高几度,傅凌却像是听见了多大的好消息。
慕凌欢心里有些发闷。
康复师调整好护理床,又在她腰背两侧增加了支撑垫。
“等会儿床头会慢慢升高。”
“不要用腰发力,也不要憋气。”
“出现头晕、恶心、疼痛加重,立刻告诉我。”
慕凌欢点头。
“开始吧。”
护理床发出轻微的运转声。
床头缓缓抬起。
十五度。
这个角度她已经能够适应。
康复师没有停,继续将角度调到十八度。
慕凌欢的身体随着床面微微抬高。
腰背有支撑垫托着,并不需要她主动保持姿势,可她还是下意识绷紧了腹部。
“放松。”
慕凌夕站在床边提醒。
“别和床较劲。”
慕凌欢慢慢吐出一口气。
护理床升到二十度后停了下来。
康复师看了一眼时间。
“有没有头晕?”
“没有。”
“恶心呢?”
“没有。”
“腰疼几级?”
“三级。”
各项数据都还算稳定。
康复师让她保持一分钟。
一分钟并不长。
可对慕凌欢来说,身体的每一点变化都变得格外清晰。
腰间持续发酸。
肩背也因为长时间卧床而隐隐僵硬。
她能感觉到血液向下流动时带来的陌生胀感,胸口也比平躺时闷了一些。
时间到了,康复师没有立刻将床放下。
“感觉怎么样?”
“可以继续。”
康复师看向慕凌夕。
慕凌夕点了下头。
床头再次升高。
二十二度。
二十四度。
到了二十五度时,慕凌欢的呼吸明显乱了一瞬。
眼前的光线也跟着晃了一下。
“停。”
她开口得很快。
护理床立即停止。
康复师俯身看她,“哪里不舒服?”
“头晕。”
“有没有恶心?”
“有一点。”
傅凌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欢欢……”
“妈,先别靠近。”
慕凌夕拦住她,随后看向慕凌欢。
“疼痛呢?”
“腰疼四级。”
慕凌夕示意康复师将床头缓慢放低。
角度重新回到十五度后,那股眩晕感才逐渐减轻。
护理人员测量了她的血压,又检查了瞳孔和心率。
“没有明显异常,应该是体位改变后暂时不适应。”
康复师把数据记下来。
“今天先到这里。”
慕凌欢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只是头晕了一下。”
“你在二十五度出现了明显不适。”
“休息一会儿可以再试。”
“训练计划不是靠硬撑完成的。”
康复师语气依旧温和。
“身体已经给出了停止信号,继续只会增加风险。”
慕凌欢抿紧唇,没有再说话。
傅凌坐到床边,想握她的手,又怕影响护理人员检查,只能低声安慰:“第一次能到二十五度,已经很好了。”
“只是多了十度。”
“十度也是进步。”
慕凌欢转开脸。
她知道他们都在安慰她。
可从十五度到二十五度,对普通人来说,不过是随手调一下床的高度。
她却要为这十度做这么多准备。
甚至连一分钟都坚持不了。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
护理人员重新替她调整好枕头,让她平躺休息。
木思彤进门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面。
她上午有事,接近中午才过来。
房间里的气氛有些沉。
傅凌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水已经放凉了。慕凌欢闭着眼,脸色算不上好看。
木思彤放轻脚步,将带来的东西放到外间。
“怎么了?”
傅凌压低声音,把上午的训练简单说了一遍。
木思彤听完,朝病床看了一眼。
“到二十五度了?”
慕凌欢睁开眼睛。
“然后又放回来了。”
木思彤想了想。
“那也到过。”
“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
她走到床边,却没有靠得太近。
“昨天你还只能看十五度的天花板,今天已经看过二十五度的了。”
慕凌欢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天花板有区别?”
“角度不同,看到的裂纹都不一样。”
傅凌没忍住笑了一声。
慕凌欢的脸更冷了。
“我房间的天花板没有裂纹。”
“那就看看灯。”
木思彤仰头研究了一会儿。
“二十五度的时候,应该能看见灯罩上面。”
“你很无聊。”
“我知道。”
木思彤拉开椅子坐下。
“所以专门过来陪你一起无聊。”
慕凌欢没有接话。
木思彤也没再说那些“很快就会好”的话,只拿出手机,安静处理自己的事情。
中午吃过饭,慕凌欢睡了一觉。
醒来时,身体已经没有明显不适。
她看了一眼时间,又看向正在核对护理记录的慕凌夕。
“下午再试一次。”
慕凌夕头也没抬。
“不行。”
“我已经不头晕了。”
“上午出现过体位性不适,今天不再增加角度。”
“只是再试一次。”
“你认为康复靠的是次数?”
慕凌欢语气发沉。
“至少比躺着什么都不做强。”
慕凌夕终于抬起头。
“你上午做了呼吸训练、上肢力量训练、下肢被动活动,还完成了第一次二十五度耐受测试。”
“这叫躺着什么都没做?”
慕凌欢被问得一时说不出话。
慕凌夕把记录表放到一旁。
“你总盯着自己还做不到的事,就会觉得今天没有任何进展。”
“可康复不是这样算的。”
“上午你出现头晕后,主动说了停。没有忍,也没有瞒。”
“这也是进步。”
慕凌欢垂下眼。
以前在医院时,她确实习惯忍着。
疼痛能忍便忍,痉挛能熬便熬。
她总觉得只要不开口,就不会让更多人围着自己。
可这几天,她已经开始按照要求报出每一次异常。
只是她从没把这件事当成进步。
“今天不再提高床头。”慕凌夕语气缓和了一些,“下午只做基础训练。”
“明天呢?”
“明天重新评估。”
“还是二十五度?”
“先看你身体的反应。”
这个答案依旧没有给出确定结果。
慕凌欢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没有继续追问。
下午的训练很简单。
康复师替她做下肢被动活动时,右脚再次出现了麻痒感。
“试着动一下脚趾。”
慕凌欢盯着自己的右脚。
她已经不知道听过多少次这句话。
每一次,她都拼命在脑海里想象脚趾弯曲的动作。
可被子下面始终没有变化。
这次也一样。
连续尝试几次后,康复师正准备让她休息,肌电仪上的曲线忽然轻轻跳了一下。
“再来一次。”
慕凌欢重新集中注意力。
曲线再次出现波动。
比上午那一次更清晰。
她死死盯着屏幕,想要继续。
慕凌夕却开口:“停。”
慕凌欢抬头,“刚有反应。”
“所以今天到这里。”
“再试一次,也许就能动了。”
“也可能只是让肌肉更疲劳。”
慕凌欢还想争辩,却想起上午那阵眩晕,最后还是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手。
康复师关掉设备。
“今天的训练已经完成得很好了。”
慕凌欢看着重新恢复平直的曲线。
片刻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好。”
这一次,她没有要求重来。
傍晚,窗外的阳光落进房间。
木思彤坐在外间拆新买来的杂志。
傅凌去厨房看晚饭,慕凌夕也接了个电话离开。
房间里安静下来。
慕凌欢看着窗边被阳光照亮的绿植,忽然开口:“明天还要从二十度开始吗?”
木思彤探进头。
“你问我?”
“没问你。”
“那你自己说那么大声。”
慕凌欢懒得理她。
木思彤放下杂志,走进房间。
“二十度就二十度。”
“后天可能还是二十度。”
“那就后天再来一次。”
“要是一直停在这里呢?”
木思彤想了想。
“那就在这里多待几天。”
她说得很随意。
“反正床又不会跑。”
慕凌欢被她的回答噎住。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能。”
木思彤认真道:“你今天比昨天厉害。”
“哪里厉害?”
“昨天只能到十五度,今天到了二十五度。”
她掰着手指算了一下。
“整整多了十度。”
这句话傅凌上午也说过。
当时慕凌欢只觉得是安慰。
可现在再听一次,她忽然没有那么排斥了。
至少,那二十五度不是假的。
肌电仪上的两次波动也不是假的。
她今天仍然不能坐起来,右腿也没有真正动。
可她确实向前走了一点。
哪怕只有一点。
慕凌夕打完电话回来时,正好听见慕凌欢低声开口。
“明天再试。”
她脚步停了一下。
“可以。”
慕凌欢转头看她。
慕凌夕走到床边,替她检查了一下腰侧的支撑垫。
“但明天能到多少,要听身体的。”
慕凌欢这次没有反驳。
“好。”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慢慢来。”
慕凌夕抬眸看她,眼底终于多了一点笑意。
“嗯。”
“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