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思彤第二天果然又来了。
早上不到八点,她便拎着一本杂志出现在东侧小楼。
傅凌正在外间交代护理人员今天的饮食安排,看到她从门口进来,不由得笑了一声。
“昨天不是才来过?”
木思彤晃了晃手里的杂志。
“少买了一本。”
“就为了一本杂志,这么早跑过来?”
“顺路。”
傅凌显然不信,却也没有拆穿她。
“欢欢刚做完晨间护理,还没开始训练,你进去吧。”
木思彤应了一声,放轻脚步走进房间。
慕凌欢平躺在护理床上,右腿下面垫着软枕。床头只抬高了十五度,护理人员正替她调整腰侧的支撑垫。
听见脚步声,她抬眸看了一眼。
“你又来干什么?”
木思彤将杂志放到床头柜上。
“昨天不是说少了一本吗?”
“你可以等下次再带。”
“我怕下次忘了。”
慕凌欢看着她,“你还有忘记买东西的时候?”
“当然有。”
木思彤拉开椅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坐下。
“我又不是电脑。”
护理人员调整完床垫,低声提醒:“床头先保持十五度,半个小时后再放平。如果出现头晕、恶心或者腰疼加重,马上说。”
慕凌欢点头。
“知道了。”
今天的训练仍然全部在床上进行。
康复师到达后,先带她做了几组呼吸训练,又进行了上肢力量和握力练习。
木思彤没有像以前一样围在床边。
她坐在外间,偶尔接电话,偶尔低头翻看手机,只有康复师需要拿东西时,才帮忙递过去。
第一阶段结束后,慕凌欢额头上已经多了一层薄汗。
康复师让她休息十分钟。
木思彤听见里面没了指令声,这才走进来。
“今天怎么样?”
慕凌欢闭着眼睛,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
“还行。”
“还行是几级?”
慕凌欢睁开眼看她。
“你什么时候学会问疼痛等级了?”
“听你姐问多了。”
“三级。”
“那还好。”
木思彤伸手拿起水杯,转身递给护理人员,没有直接去碰慕凌欢。
护理人员把床头角度稍微调低,等她呼吸平稳后,才让她含着吸管喝了几口水。
休息结束,康复师开始进行下肢被动活动。
慕凌欢的右腿依旧没有明显动作。
康复师托住她的小腿,缓慢屈伸膝关节,同时让她尝试主动发力。
“注意力集中在膝盖上。”
“想象自己正把腿抬起来。”
慕凌欢盯着自己的右腿。
她按照康复师的话,一遍遍尝试。
腿没有动。
旁边的肌电仪却出现了一道很浅的波动。
康复师立刻道:“刚才有反应,再试一次。”
慕凌欢重新集中注意力。
屏幕上的曲线轻轻晃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
她盯着那条线,“还是动不了。”
“能检测到主动信号,就是进步。”
康复师将刚才的数据记录下来。
“恢复需要一个过程,不能只盯着最后的动作。”
慕凌欢没有说话。
她知道康复师说得对。
可看着自己的腿安静地躺在那里,连最简单的抬起都做不到,心里还是难免发沉。
木思彤站在门边,没有出声安慰。
等康复师继续训练,她又悄悄退回了外间。
上午的训练结束后,慕凌欢累得不想说话。
护理人员将床头放平,又替她重新调整了腿下的软枕。
木思彤把那本新买的杂志拆开,放到她手边。
“你要的那一期。”
“我什么时候说我想要了?”
“你昨天看了好几次封面。”
“我只是随便看看。”
“那今天继续随便看看。”
慕凌欢没接她的话。
床头角度太低,看纸质杂志并不方便。
她只翻了两页,腰间便开始发酸,只能把杂志重新合上。
木思彤看见了,也没有急着替她收。
她伸手把杂志往旁边挪了挪,免得压住慕凌欢的手。
“看不了就先放着。”
“你买这么多,也不怕浪费。”
“我花自己的钱,心疼什么?”
慕凌欢淡淡道:“有钱也不能乱花。”
木思彤挑眉。
“你什么时候开始替我管钱了?”
“当我没说。”
木思彤笑了一声,没有继续逗她。
中午吃过饭,她接到一个电话。
对方不知道说了什么,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我知道了,等我过去再说。”
电话挂断后,她拿起放在一旁的包。
“我出去一趟。”
慕凌欢看向她,“有事就去忙,不用过来报备。”
“我这是讲礼貌。”
“以前也没见你这么礼貌。”
“人总会进步。”
木思彤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晚上要是有时间,我再过来。”
“不用。”
“我又没问你的意见。”
说完,她直接出了房间。
房门轻轻合上。
慕凌欢看着空下来的椅子,片刻后才收回目光。
下午,东侧小楼安静了许多。
慕凌欢睡了一个多小时。
醒来后,护理人员替她做了一次翻身,又带她完成了几组轻度握力训练。
右腿偶尔会出现短暂的麻痒感。
算不上疼,却也不舒服。
她按照要求将感觉变化说了出来,护理人员记录好时间,又通知了慕凌夕。
确定没有其他异常后,才继续观察。
傍晚时,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厚重的乌云压在院子上空,风把窗外的树枝吹得不断摇晃。
木思彤回来时,雨还没有落下。
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发梢被风吹得有些乱。
傅凌正在外间摆放晚餐,看见她,笑道:“事情处理完了?”
“差不多了。”
木思彤把纸袋放到桌上。
“路上看到一家新店,顺便买了些甜点。”
房间里传来慕凌欢的声音。
“医生不让我吃。”
木思彤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
“没给你买。”
“没给我买,拿到我房间干什么?”
“让你闻闻。”
慕凌欢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拿出去。”
木思彤忍着笑,把纸袋重新放回外间。
晚饭依旧是在房间里吃的。
护理人员将床头缓慢抬高,傅凌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慕凌欢喝粥。
木思彤坐在稍远的位置,说起下午出去时遇到的事。
她说得热闹,慕凌欢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听着。
偶尔被她说得烦了,才冷不丁回上一句。
房间里的气氛倒是比平时轻松不少。
饭刚吃完,窗外忽然响起一道闷雷。
紧接着,大雨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雨点密密麻麻落在玻璃上。
不过几分钟,院子里的灯便被水汽遮得模糊不清。
木思彤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司机已经发来消息,说附近有路段开始积水。
傅凌也看见了。
“这么大的雨,今晚别走了。”
“我再等一会儿看看。”
“别看了。”傅凌直接道,“客房一直给你留着,住一晚又不麻烦。”
木思彤没有逞强。
“那我今晚就留下。”
“跟干妈还客气什么。”
傅凌想了想。
“东侧套间旁边有间休息室,里面有沙发床。让人给你铺好,晚上也不用冒雨往主楼那边走。”
“好。”
木思彤答应下来,下意识朝病床看了一眼。
慕凌欢没有发表意见。
木思彤挑眉,“你不赶我走?”
“房子不是我的。”
“那我就当你同意了。”
“随你。”
慕凌欢说完便闭上眼睛,懒得再理她。
夜间护理结束后,护理人员替慕凌欢翻了一次身,又重新检查了双腿的血液循环和皮肤情况。
“今晚如果出现疼痛加重、痉挛或者感觉变化,马上按铃。”
“知道了。”
“不能忍。”
“嗯。”
护理人员确认数据没有异常,才回到外面的护理区。
木思彤洗完澡,抱着薄毯去了旁边的休息室。
她没有直接睡下,而是隔着半开的门问了一句:“要不要听有声书?”
“不听。”
“那我关灯了?”
“嗯。”
房间里的顶灯熄灭,只剩床边一盏暖色的小灯。
窗外雨声很大。
慕凌欢躺在床上,看着昏暗的天花板。
她原以为换了地方会睡不着。
可听着窗外的雨声,意识还是一点点沉了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右脚忽然传来一阵针扎般的疼。
起初只是脚底。
短短几秒,那股疼痛便沿着小腿往上窜,像细密的电流钻进皮肉里。
慕凌欢猛地睁开眼。
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被角。
她咬牙忍了几秒。
疼痛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清晰。
想起慕凌夕和护士反复交代的话,她最终松开被角,抬手按下了呼叫铃。
护理人员很快走进房间。
“哪里不舒服?”
“右腿疼。”
慕凌欢的呼吸有些发紧。
“几级?”
“六级。”
“从哪里开始?”
“脚底到小腿,像针扎。”
护理人员先测量她的血压和心率,又检查了双腿的颜色、温度以及是否出现新的肿胀。
“腰疼有没有加重?”
“没有。”
“腿上的感觉有没有突然减弱?”
“也没有。”
旁边的休息室传来一阵动静。
木思彤很快出现在门口。
她穿着睡衣,头发还有些凌乱。
“怎么了?”
“右腿突然疼。”护理人员回答,“正在联系医生。”
木思彤看向床上的人。
慕凌欢脸色发白,额头已经渗出一层薄汗。
“现在还是六级?”
“嗯。”
护理人员按照离院时留下的应急方案,联系了医院的值班医生。
医生仔细询问完情况,确认目前没有出现新的运动和感觉异常,这才让护理人员使用备用止痛药,并继续监测疼痛变化。
药效没有那么快。
慕凌欢躺在床上,身体没有办法随意调整,只能按照护理人员的要求放缓呼吸。
“疼痛有没有变化?”
“还是六级。”
几分钟后,她重新开口。
“五级。”
木思彤站在护理人员身后,一直没有出声。
看见慕凌欢把被角攥得发皱,她才拿起床头柜上平时训练用的软球。
“抓这个。”
慕凌欢松开被角,握住软球。
又一阵疼痛窜上来时,她的手指猛地收紧,软球瞬间凹下去一块。
木思彤看着她苍白的脸,唇角原本那点笑意也消失了。
十几分钟后,疼痛终于开始缓解。
护理人员再次测量了血压和心率。
“现在几级?”
“三级。”
“今晚还要继续观察。有任何变化,马上按铃。”
慕凌欢点头。
“好。”
护理人员将数据记录下来,没有离开,只回到外面的护理区继续值守。
木思彤抽了一张纸巾,递到慕凌欢手边。
“擦一下汗。”
慕凌欢抬起手,指尖还有些发颤。
纸巾刚碰到手指,便落在了被子上。
木思彤动作一顿。
“要我帮你吗?”
慕凌欢沉默了两秒。
“嗯。”
木思彤这才拿起纸巾,替她把额头上的汗擦干净。
动作很轻。
擦完以后,她便收回了手。
“吵醒你了。”
慕凌欢低声道。
“呼叫铃那么响,听不见才奇怪。”
“你可以继续去睡。”
“等你情况稳定了再说。”
慕凌欢看向她。
“你明天不是还有自己的事?”
“有事我会自己安排。”
木思彤把纸巾丢进垃圾桶。
“你不用替我操心。”
“我只是提醒你。”
“提醒收到了。”
她将软球重新放回床头。
“你也记住。下次再疼,马上按铃,别躺着硬忍。”
慕凌欢皱眉。
“我刚才按了。”
“所以这次做得不错。”
“你哄小孩?”
“夸你还不乐意。”
“用不着。”
见她还有力气和自己斗嘴,木思彤紧绷的神色才稍微放松下来。
慕凌欢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不用每天都来。”
木思彤看了她一眼。
“嫌我烦?”
“不是。”
“那是什么?”
慕凌欢望着窗外。
玻璃上全是被雨水冲出的痕迹,外面的景色已经看不清了。
“你有你自己的事。”
“我知道。”
木思彤回答得很快。
“我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我自己会安排。”
“你现在管好自己就行。”
慕凌欢没有再说话。
木思彤也没有继续追问。
护理人员再次进来检查了一遍,确认慕凌欢的情况已经稳定。
木思彤这才站起身。
“我回隔壁了。”
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了一下。
“我就在旁边,有事让人叫我。”
慕凌欢闭着眼睛,低低应了一声。
“嗯。”
后半夜,雨势渐渐小了。
房间里再没有响起呼叫铃。
第二天清晨,护理人员准时进来测量体温和血压。
门刚打开,旁边的休息室也传来轻微的动静。
没过多久,木思彤顶着一头凌乱的长发出现在门口。
她显然还没有睡醒,眼睛都是半眯着的。
“后来还疼了吗?”
慕凌欢看了她一眼。
“没有。”
“现在呢?”
“二级。”
木思彤点点头,打了个哈欠。
“那就行。”
说完,她转身准备回休息室。
慕凌欢忽然叫住她。
“思思。”
木思彤回过头。
“怎么了?”
慕凌欢沉默了一下。
“昨晚……谢谢。”
木思彤愣了两秒。
随即,她弯起眼睛。
“听不清。”
慕凌欢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滚回去睡觉。”
“好嘞。”
木思彤笑着转身,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休息室的门重新关上。
慕凌欢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雨已经停了。
清晨的阳光穿过云层,落在还挂着水珠的树叶上。
这一夜虽然不算平静,却也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