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躺到床上，翻了个身。
她手在枕头底下摸索两下。
扯出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眼罩，熟练地套在脑袋上，遮住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紧接着。
她又抓过床头的长条抱枕，手脚并用死死缠住。
最后从床头柜摸出两团海绵耳塞，粗暴地塞进耳朵里。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做完这些。
茉莉彻底没了动静，呼吸转瞬变得平稳绵长。
当场倒头就睡。
绯樱站在床边。
看着裹成个蚕蛹似的茉莉。
嘴角抽搐两下。
这睡死的架势，就算现在宿舍楼塌了，估计茉莉连眼皮都不会掀一下。
本来还指望她帮忙恢复数据。
现在看来还得等对方醒来以后。
绯樱挠了挠头，把到了嘴边的抱怨咽了回去。
总不能真把人从床上硬拽起来。
她走到茉莉那张堆满仪器的宽大书桌前。
拉开电竞椅坐下。
肚子配合着发出两声咕噜轻响。
刚睡醒，本来就饿。
绯樱掏出个人终端，熟门熟路点开食堂的外送界面。
挑了最顶饱的套餐，下了单。
等待的间隙。
她顺手打开桌上的备用显示器，登入游戏账号，握住鼠标键盘，开始在虚拟战场里大杀四方。
半小时后。
门外传来两声极轻的敲门声。
“外卖放门口了。”
兼职送餐的学生喊了一嗓子。
绯樱正打到关键局，双手在键盘上敲出残影。
还没等她腾出手去开门。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花蕾推开门走了进来。
手里提着绯樱刚才点的外卖袋子。
“门没锁，我就直接进来了。”
花蕾放轻脚步。
视线扫过床上睡得死沉的茉莉，声音压得很低。
她走到书桌旁。
把外卖袋子放在空处。
拉过另一把椅子，在绯樱身边自然地坐下。
“早啊，小樱。”
花蕾打了个招呼。
从随身带的布袋里，掏出一本厚重的硬壳书，摊开放在腿上。
目光落在书页上，安静地翻看起来。
这便是这段时间以来。
只要没有课，两人的固定相处模式。
绯樱的脑子需要高强度的刺激来保持活跃，游戏战场里瞬息万变的局势，恰好能满足这个需求。
而花蕾向来喜静。
她不需要靠这种粗暴的方式来锻炼思维。
大多数时候，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看书。
偶尔在绯樱卡关，或者操作陷入死胡同时。
随口提点两句。
总能让绯樱茅塞顿开。
键盘敲击声在屋内回荡。
绯樱一边盯着屏幕，一边单手拆开外卖包装，往嘴里塞着食物。
过了片刻。
花蕾放在桌面的个人终端亮起屏幕。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花蕾视线从书本上移开。
拿起终端。
指尖划开屏幕。
视线在屏幕上快速扫过。
原本平静的眼眸里，亮起一抹显而易见的喜色。
她转过头。
连声音都拔高了两个度。
“小樱！”
花蕾一把按住绯樱的手。
“你妖精之花的问题，有办法解决了！”
屏幕上的游戏角色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干扰，直接被对手一枪爆头。
绯樱却顾不上心疼战绩。
她松开鼠标。
转过身，直勾勾盯着花蕾的脸。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写满了疑惑。
“怎么解决？”
她咽下嘴里的食物，嗓音发紧，语气里的期待根本藏不住。
这团不听使唤的变异火焰，简直成了她的一块心病。
花蕾举起终端，在绯樱面前晃了两下。
“我刚才在跟桃夭聊天。”
“顺口又提到了你白天遇到的状况。”
花蕾嘴角扬起笑意。
“桃夭明确表示了。”
“她会让那位小小老师，来专门帮你解决这个问题。”
说到这里，花蕾合上手里的书本。
“之前咱们商量的策略，是在不确定对方底细的情况下，先安静几天。”
“尽量不参与那位小小老师的课堂，也减少你妖精之花使用的频率，尽可能少的去使用这股陌生的力量，避免出乱子。”
“不过现在情况变了。”
“既然桃夭亲自发话，让小小老师来帮忙。”
“那你之后，其实就可以试着稍微使用一些自己的能力了。”
“有她在旁边看着，出不了大错。”
听到这番话。
绯樱原本亮起的眼神，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
上扬的嘴角也耷拉下来。
“这样啊……”
她拖长尾音，身子往后一靠，砸在椅背上。
心底那股兴奋劲儿，被这盆冷水浇得连火星都不剩。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
那位名叫小小的代课老师。
从第一天见面起，就处处看她不顺眼。
冷嘲热讽，阴阳怪气。
绯樱对那个女人的讨厌，简直刻在了骨子里。
如果可以选。
她宁愿这辈子都不要跟对方扯上关系。
可现在。
偏偏是那个女人，能解决自己身上的致命隐患。
甚至这还是桃夭亲自安排的。
不求对方？
那自己这团变异的妖精之花随时可能失控。
去拜托对方？
一想到要在那个女人面前低头，甚至可能还要挨几句嘲讽。
绯樱就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连刚吃下去的外卖都不香了。
这心情，简直比吃了一只苍蝇还要纠结。
绯樱手指在扶手上抠挖两下。
烦躁地抓过头发。
为了把脑子里那个讨厌的身影赶出去。
她强行转移了话题。
“话说，小蕾。”
绯樱偏过头，盯着花蕾放在桌上的终端。
“你跟桃夭……”
“是不是经常私底下聊天啊？”
花蕾愣了半秒。
显然没料到绯樱的思维跳跃得这么快。
不过她还是点过头。
理所当然地回应。
“那肯定啊。”
“经常发信息交流，大家不都是这样吗？”
花蕾把终端往绯樱面前推了推。
“有什么问题，或者遇到什么新鲜事，直接发过去就好啦。”
绯樱听完。
脸上的表情更加苦闷了。
她双手托着下巴，手肘撑在桌面上。
整个人好似霜打的茄子。
“可是……”
绯樱嗓音发闷。
“我跟桃夭聊天的时候，总感觉聊的都不是正事……”
她回想起自己每天晚上抓耳挠腮编短信的场景。
“我很多时候，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找她帮忙。”
“怕打扰她，又怕她觉得我笨。”
花蕾看着绯樱这副纠结的模样。
心底生出几分好奇。
“能让我看看吗？！”
她伸出手。
“看看你们平时都怎么交流的。”
绯樱犹豫两秒。
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终端。
解锁屏幕。
点开与桃夭的聊天界面，递了过去。
花蕾接过终端。
手指在屏幕上往上滑动。
视线在一条条聊天记录上扫过。
看了没两页。
花蕾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精彩。
这聊天记录，简直简单得令人发指。
绯樱发过去的消息，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紧张感。
生怕说错一个字。
而桃夭的回应。
则完全是另一种画风。
全方位的调侃，偶尔夹杂着几句让人脸红心跳的玩笑话。
两人之间的氛围。
桃夭明显占据着绝对的上位。
把绯樱拿捏得死死的。
这就导致了绯樱在面对桃夭时，根本不敢发任何稍微显得冒犯，或者太过随意的消息。
通篇看下来。
除了早安晚安，就是桃夭单方面的逗弄。
半点正事都没有。
绯樱完全是被牵着鼻子走，根本不知道该发什么才对。
花蕾把终端递还回去。
看着面前满脸苦恼的红发女孩。
叹了口气。
“绯樱，你这……”
花蕾组织过措辞。
“桃夭其实很好说话的。”
“你把她想得太有距离感了。”
“有什么问题，比如妖精之花的变异，比如实训课的困难。”
“你直接发消息问她就好了呀。”
“桃夭看到了，肯定会认真回你的。”
绯樱接过终端。
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干巴巴的对话。
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可是……”
她咬着嘴唇。
“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打字。”
“每次看到她的名字，脑子就一片空白。”
“万一我问得太蠢，她嫌烦怎么办？”
看着这根一头扎进死胡同拔不出来的木头。
花蕾无奈地摇过头。
她伸出手，拍过绯樱的肩膀。
“哎呀，没事的。”
花蕾嗓音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
“这些都不重要。”
“你看，桃夭这不是主动给我发消息，来安排你的事情了吗？”
“这就说明她一直在关心你。”
花蕾指过电脑屏幕上已经复活的游戏角色。
“你只需要好好享受这份关心就可以了。”
“至于怎么开口求人，怎么跟那个小小老师打交道。”
“等到了实训课再说。”
花蕾把绯樱按回键盘前。
“咱们现在先玩游戏，把脑子活动开。”
“其他的，别多想。”
绯樱看着屏幕上闪烁着的游戏画面。
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强行压下去，随即将自己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了游戏上。
“也对。”
“想不通就不想了！”
“先打赢这局再说！”
……
接下来的两天，妖精学院并未安排课程。
生活规律得好似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晚上回宿舍躺平睡觉。
白天准时来茉莉的房间蹭设备。
双手黏在键盘鼠标上，疯狂匹配对手。
强迫自己去预判敌人的走位，计算技能冷却的时间，甚至去推演全局的战术走向。
脑细胞在虚拟战场里疯狂燃烧。
至于这种方式到底能不能解决梦游删照片的毛病。
绯樱自己也说不上来。
反正花蕾让她这么干，她照做就行。
懒得去想那些弯弯绕绕。
直到第三天。
妖精学院的课表上，再次排上了那位代课老师小小的课。
上午八点。
实训楼外阳光明媚。
绯樱却拖着沉重的步子，好似要去上刑场。
她跟花蕾和茉莉一起，混在人群中走进实训室。
茉莉眼底的青黑还没消退，边走边打哈欠，整个人好似一滩快要融化的烂泥。
绯樱轻车熟路，找了个靠后排的角落坐下。
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视线越过前方攒动的人头，落在讲台前。
小小则站在讲台上，姿态依旧高傲，俯视着下方陆续落座的学生。
上课铃声准时响起。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这位向来崇尚暴力美学、动不动就让学生互殴的代课老师。
今天根本没提实战切磋的事。
小小拿起一根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字。
“妖精的起源与进化。”
粉笔砸在黑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实训室内静得落针可闻。
学生们面面相觑，满头雾水。
这画风转得太快，完全让人反应不过来。
小小转过身，将半截粉笔扔回粉笔盒。
两根手指互相摩挲，拍去指尖的粉尘。
“今天我打算讲一讲关于妖精的起源。”
小小开口，嗓音清脆，传遍整个实训室的每一个角落。
“目前学界的共识是，所有的妖精之花，皆诞生于始源之花海。”
“所有的妖精，都始于伟大的原初花粉。”
她在讲台前缓慢踱步。
视线扫过下方一张张茫然的脸。
“我们不同于人类，也不同于自然界的大多数生命。”
“并不存在两位妖精婚配后，诞生出新妖精的先例。”
“……”
绯樱坐在后排。
单手托着腮帮子。
听得直翻白眼。
这女人今天吃错药了？
居然会讲这种奇奇怪怪的生物课？
两个妖精怎么生孩子，关她屁事。
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去食堂抢个前排的位置。
讲台上的声音还在继续。
“不过。”
小小停住脚步。
双手撑在讲桌边缘，身子微微前倾。
“没有先例，并不代表没有这种可能性。”
“妖精的生命形态，远比你们想象的要高级。”
“我们之间，并不存在所谓的生殖隔离。”
这句话抛出来。
下方立刻响起一阵压抑的窃窃私语。
几个女生红着脸，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目光在周围的同学身上转来转去。
花蕾停下转笔的动作。
若有所思地看向讲台上的小小。
绯樱撇过嘴角。
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绯樱用力摇晃两下脑袋，把这个危险又让人脸红的想法强行驱逐出去。
小小并不在意下方的骚动。
依旧持续的继续的课堂。
就这样，在小小的讲解下，时间缓慢流失。
“……”
“在我的研究构想中。”
“未来妖精的生活方式，以及存在的形态。”
“或许会彻底打破我们现有的认知。”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课题。”
小小视线在教室里转过一圈。
“探讨妖精未来的存在形式，也许能够为妖精的未来，提供一个新的思路。”
墙上的挂钟，秒针正好走完最后一格。
下课时间到。
小小拿起讲义，在桌面上敲出整齐的边角。
“今天的理论课，到此为止。”
“下课。”
这两个字简直是天籁之音。
学生们如蒙大赦。
纷纷收拾东西，准备逃离这个压抑的空间。
绯樱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闷气。
从椅子上弹起来。
这节课听得她昏昏欲睡，简直比挨顿揍还要折磨。
她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正准备招呼花蕾和茉莉去食堂占座，顺便点两盘最爱的烤肉。
“绯樱。”
一道清亮的女声穿过嘈杂的人群。
准确无误地飘进绯樱的耳朵里。
绯樱脚步僵住。
刚刚迈出半步的腿悬在半空。
周围的学生自发让开一条道。
小小站在讲台前。
越过往外涌动的人流。
目光径直锁定在那个红发女孩身上。
“你留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