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的房间里。
大绯樱靠在椅背上。
手指在实木桌面上敲出沉闷的节奏。
“打算？”
她重复着这两个字。
嘴角扬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我能有什么打算？”
大绯樱摊开双手，姿态放松，甚至透着几分摆烂的意味。
“你也看到了，我连自己什么时候能清醒都无法控制。”
“每天还要应付那个变异的妖精之花，哪里还有心思想别的。”
大绯樱身子往后仰去。
肩背贴上冰凉的实木椅背。
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的动作随之停下。
她偏过脑袋。
视线越过站在面前的希洛，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
“这种没有营养的问题，以后就别问了。”
大绯樱摆出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语气里透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随意。
“我现在这副残破的躯壳，连维持清醒都成奢望。”
“每天还要防着那个缩在角落里，准备随时反咬一口的黄昏。”
她摊开双手。
指节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泽。
“你指望我能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打算？”
“去把教团掀了？”
“还是去把那个粉头发的代课老师打一顿？”
大绯樱冷笑两声。
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
“别开玩笑了。”
希洛站在原地未动。
夜风从半开的玻璃门灌进来。
吹乱了黑白相间的女仆装裙摆。
她定定看着大绯樱。
那双缺乏情绪波动的眼眸里，透着极其认真的审视。
视线在大绯樱紧绷的下颌线，以及那双透着冷冽光泽的眼眸上刮擦。
试图剥开这层伪装，看透对方真实的意图。
“我可不觉得，你会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
希洛嗓音平稳。
字字句句却带着不容反驳的笃定。
她太了解眼前这个红发女孩的行事作风。
对方骨子里便刻着好战与桀骜。
哪怕深陷泥沼，也绝对会在咽气前咬下敌人一块肉。
绝对不可能把身家性命全押在虚无缥缈的运气上。
更何况。
如今的妖精学院，早就不是当初那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自从那位名叫小小的代课老师空降后。
整个学院表面风平浪静。
实则暗流涌动。
不少妖精的心思已经活泛起来。
这位妖精展现出的实力与姿态，太过强势。
几乎是踩着所有人的神经在立威。
对于这位来历不明、却能堂而皇之留在桃夭身边，甚至代替桃夭授课的家伙。
必须得有人去摸清底细。
否则。
谁也无法安心将这么一个危险的变数，继续放在桃夭身边。
而大绯樱。
作为对危险感知最为敏锐的个体。
绝对不可能对这种变数视而不见。
大绯樱听完这番话。
面部轮廓柔和下来。
眼底那层冷冽的冰霜褪去几分。
嘴角挂起一抹极淡的笑容。
她并未去反驳希洛的推测。
“我确实没什么特别要去做的事情。”
大绯樱指尖在桌面上画圈。
指甲与木质桌面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保持好现状，对我而言就足够了。”
她抬起头，视线与希洛对上。
“你也知道，我大多数时候，脑子都不太好使。”
“在不愿动脑情况下的我，脑子里只有肌肉和烤肉。”
“指望我去破局，不如指望明天太阳从西边出来。”
大绯樱语调放缓。
身体前倾，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所以。”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
“这无论是对我，还是对桃夭而言，都是一件好事。”
听到这个请求。
希洛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眸里，泛起几分兴致。
她往前迈出半步。
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哦？”
“说来听听。”
大绯樱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
目光直视希洛的双眼。
“在我脑子不清醒，但又必须需要我清醒过来的时候。”
她字音咬得很重。
每一个字都好似砸在实处。
“我希望，你能够唤醒我。”
这是绯樱目前面临的最大困境。
这种短暂恢复完全体的状态，时间实在太短。
绝大多数时候，她依旧是别人眼里那个单细胞生物。
变回完全体的过程，完全处于不可控的随机状态。
连她自己都找不到触发的规律。
正因如此。
必须要有一个足够敏锐的局外人，来掌握这个开关。
并在最关键的节点，强行把这个开关拨向正确的位置。
希洛并未立刻答应。
她审视着大绯樱。
脑子里快速评估着这个请求的风险。
唤醒一个处于混沌状态的黄昏容器。
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火烧身。
“那我怎么确定，这个时机到底正不正确？”
希洛提出疑问。
语调依旧平稳，却直指问题的核心。
“如果我判断失误，在你不需要的时候强行唤醒你。”
“或者在你真正需要的时候错过了时机。”
“后果谁来承担？”
绯樱笑意加深。
她站起身。
高挑的身形带来极强的压迫感。
她走到希洛面前。
“这个很好判断。”
“当你觉得那个我，表现得太过于愚蠢。”
“急得跳脚，却又找不出任何解决办法。”
“同时，我又必须需要想出一个办法，来解决眼下危机的时候。”
大绯樱抬起手。
拍过希洛的肩膀。
力道不大，却透着托付的意味。
“那就是最好的时机。”
“你的观察能力向来很强，我相信你能把握好这其中的分寸。”
希洛偏过脑袋。
看了一眼落在肩膀上的手。
视线重新移回大绯樱脸上。
两人隔着极近的距离对视。
确认了对方眼底的决绝与信任。
最后。
希洛点过头。
“明白了。”
交易与安排全部交代完毕。
希洛未在此多作停留。
她转身走到阳台边。
手掌在护栏上轻轻一撑。
整个人好似没有重量的猫。
轻巧地翻过护栏。
顺着夜色原路返回。
转瞬间便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房间里重新恢复安静。
大绯樱坐回书桌前。
单手托腮。
认真思索起接下来的布置。
脑海里的沙盘疯狂推演。
关于黄昏的复苏，关于小小带来的变数。
那位名叫小小的破晓妖精，行事作风太过霸道。
白天在实训室里的那番施压，绝对不是无的放矢。
对方似乎在刻意逼迫自己体内的黄昏力量觉醒。
这种行为，到底是桃夭的授意，还是小小个人的主张？
绯樱指节敲击着桌面。
无论如何，必须尽快掌握主动权。
过了半晌。
她收回思绪。
拿起桌上那台扣着的个人终端。
屏幕解锁。
极其顺手地点开相册。
指尖在屏幕上滑动。
看着自己存下的照片。
一张桃夭在食堂吃饭时的侧脸抓拍。
因为手抖，画面糊成一团。
一张堆满烤肉的餐盘特写。
甚至还有几张对着镜子比剪刀手的傻缺自拍。
绯樱嫌弃地撇过嘴角。
眼底满是不加掩饰的嫌弃。
“没救了。”
她嘟囔一句。
将这些私密相片统统勾选。
点击删除。
看着屏幕上跳出的“已清空”提示。
绯樱这才觉得顺眼了不少。
做完这一切。
她打开备忘录。
敲下一行字。
截了一张图。
专门留给明天醒来以后的自己。
把终端扔回桌面。
大绯樱站起身，走到床边。
掀开被子。
重新躺下。
闭上双眼，意识逐渐下沉。
彻底沉入睡眠之中。
……
第二天一早。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屋子。
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床上的红发女孩翻了个身。
被子被踢到床尾。
她抬起手，揉过眼角。
睁开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
眼底那股冷冽的冰霜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那种熟悉且清澈的愚蠢。
“早啊！”
绯樱从床上弹起来。
双手高举，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骨头发出清脆的响声。
“今天绝对又是美好的一天！”
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哼着不知名的欢快调子。
走到书桌前。
脑子里还在回味昨晚食堂那顿丰盛的烤肉。
以及桃夭那句温柔的夸奖。
这种好心情，必须得去论坛上发个帖子炫耀一下。
顺便把昨晚拍的照片发上去。
让那些不知好歹的家伙羡慕嫉妒恨。
绯樱美滋滋地拿起个人终端。
按下电源键。
屏幕刚一亮起。
那张备忘录的截图直接怼在脸上。
上面只有短短的几句话，而其中的第一句就是：
【少拍照片，多长脑子。】
绯樱脸上的笑容僵住。
嘴角疯狂抽搐。
她手指颤抖着划开屏幕。
急忙点开相册。
空空如也。
昨晚好不容易存下来的那些珍贵相片。
桃夭的侧颜。
美味的烤肉。
全都不翼而飞。
连云端备份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可恶啊！”
绯樱双手抓着头发。
咬牙切齿地盯着屏幕。
眼眶都快瞪裂了。
“为什么又梦游删照片！”
“我这到底是什么毛病啊！”
绯樱盯着屏幕上空荡荡的相册。
牙根咬出咯吱声。
双手把满头红发揉成一团乱麻。
想破口大骂。
想把这多管闲事的家伙揪出来痛扁一顿。
可话到嘴边，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骂谁？
骂自己？
大清早冲镜子骂自己脑子有病，这画面怎么想怎么蠢。
她胸膛剧烈起伏两下。
腮帮子鼓起。
最后好似泄气的皮球，一屁股瘫回椅子上。
“算了。”
绯樱对着屏幕翻了个白眼。
反正早干过类似蠢事。
等会去找茉莉。
以茉莉的技术，恢复几张被删掉的照片，绝对是手到擒来。
大不了多请她喝两瓶可乐。
只要数据找回来，她立刻就发到论坛上。
让这些家伙好好眼红一下。
想到这里，心底这股邪火才算压下去几分。
视线重新落回个人终端的屏幕上。
在这句气人的“少拍照片多长脑子”下面。
还跟着另外一行字。
【另外，感觉最近游戏可以少打一点，多去接触小小，很管用。】
绯樱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指尖在屏幕上用力戳了两下。
“多去接触那家伙？”
她满脸嫌弃，撇过嘴角。
“之前还神神秘秘留纸条，让我去找小蕾特训。”
“现在又换目标了。”
“我梦游的时候，脑子里到底装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
她靠在椅背上。
脑子里盘算着这句话的用意。
虽然在绝大多数时候。
这处于梦游状态的自己，确实要比现在的她脑子好使一点。
也能弄出一些莫名其妙却很奏效的东西。
可这种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指示，完全让人摸不着头脑。
多去接触这处处针对自己的代课老师？
这纯纯是找虐。
她脑子里浮现出小小这副冷嘲热讽的面孔。
再看看自己掌心这团还没驯服的金红火焰。
只觉头大如斗。
想不明白。
绯樱干脆把终端往口袋里一塞。
懒去费这脑细胞。
她从衣柜里扯出校服换上。
推开宿舍门。
穿过走廊，熟门熟路来到茉莉的宿舍门前。
抬手按响门铃。
门铃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
足足过了半分钟。
里面才传来十分拖沓的脚步声。
鞋底擦着地板，好似每走一步都要耗尽力气。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房门被拉开一条缝。
茉莉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
身上套着件宽大的印花睡衣。
眼皮耷拉着，半眯着眼睛。
整个人好似一滩快要融化的烂泥。
她张开嘴，打了个毫无形象的哈欠。
侧开身子，把绯樱让进屋里。
“今天没课。”
茉莉嗓音沙哑，透着浓浓的疲倦。
她连眼皮都未曾完全睁开，摇摇晃晃往床边走去。
“你自己在这边打会游戏吧。”
“小蕾待会儿会过来，你等下给她开门就行。”
绯樱换好拖鞋，走进屋子。
本想直接开口求对方帮忙恢复数据。
可目光在屋内扫过一圈。
桌上的好几台显示器还亮着。
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代码和数据流。
旁边散落着几个空掉的能量饮料罐。
看着茉莉这副随时可能猝死的模样，绯樱脚步停住。
把刚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据她所知，平时茉莉虽然也经常熬夜。
却绝对未夸张到这种地步。
连走路都在打晃。
眼底这圈青黑，简直比熊猫还要显眼。
这哪有半点熬夜打游戏的样子。
这简直好似在矿洞里挖了三天三夜的煤。
很难想象，她昨晚到底做了什么……
“茉莉……”
绯樱上下打量着对方，嗓音里透着几分古怪。
“你状态是不是有点不好？”
“昨晚没睡好？”
茉莉走到床边。
身子一歪，直接把自己砸进柔软的床铺里。
扯过被子蒙住半个脑袋。
“我昨晚没睡。”
她声音从被子里闷闷传出来。
透着毫不掩饰的敷衍。
“现在准备补个觉。”
“你先自己玩，别吵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