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军西岸阵地上,硝烟还没有散尽,战壕内外到处都是弹坑、碎石、散落的武器和横七竖八的尸体,红营的战士在战壕里穿梭往来,有的在清点缴获,有的在收拢俘虏,有的在把受伤的战友从战壕底部抬上来,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血腥味和一股焦糊的气味。
赵憨子沿着战壕策马而来,军装上面全是泥土、硝烟和干了的血迹,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晒得黝黑的前臂,身后跟着几个警卫员,他这一协是最先冲过八里桥的,也是最先冲进清军阵地里的,听说还捞了一条大鱼,所以他没等清军阵地上的抵抗被完全肃清就急急忙忙赶了过来,也就成了第一个冲过八里桥的高级军官。
如今的清军阵地上只剩下零星的抵抗,顽抗的清军基本都躲在各个防炮洞里头,阵地表面还算安全,战壕里一队队清军俘虏正高举着双手被押送着往东走,他们低着头,满脸灰土,有的还带着伤,号衣破烂不堪,步履蹒跚,押送他们的红营士兵端着枪,走在俘虏的两侧,时不时吆喝一声让他们走快点。
赵憨子从他们身边经过,看了俘虏们一眼,没有说话,他继续沿着战壕往前走了几十步,跳下马跳入一处战壕中,来到一处防炮洞旁边,防炮洞的洞口已经被炸塌了半边,几个红营军官和战士围在洞口,自家的协参谋长也在,洞口外面的战壕里,摆着几具烧焦的尸体。
不是一般的烧焦,是那种被猛火烧透了的焦,皮肤全部炭化了,黑得像木炭,有的地方开裂了,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肉;四肢蜷缩着,像是被高温烤得抽了起来;脸上已经看不出五官了,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和一张咧开的、没有嘴唇的嘴,尸体身上还残留着甲片的痕迹,铁片被烧得变了形,嵌在焦黑的皮肉里,分不清是甲还是肉。
“老赵,你来啦?”参谋长站起身来,踹了一脚地上的尸体,朝着旁边一名锋长示意了一下:“这些就是捞的大鱼,啧……全都成烤鱼了。”
赵憨子在尸体前面蹲了下来,皱着眉头看了一眼。焦糊味很重,重到呛鼻子,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旁边那名锋长枪上的刺刀还没擦干净,刀刃上全是黑红色的血污,他往前迈了一步,朝赵憨子行了个礼,然后指着那几个焦黑的尸体,语气带着一丝歉意:“协长,他们躲在那个防炮洞里头顽抗,往外头扔炸药和震天雷,咱们没法子靠近,所以才把猛火油柜拉上来,直接纵火焚烧。”
那个锋长顿了顿,语气之中的歉意更浓:“后来我们抓了几个俘虏,他们告诉我们负责这个清军阵地的都统彰泰就在这个防炮洞里头,咱们赶紧向上头报告,然后跑来灭火找人,可是......可是您也看到了,都给烧成这样子了,谁是谁都分不清了。”
赵憨子的眉毛挑了一下,低头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几具烧焦的尸体,几具尸体,个头差不多,烧得都一个模样,没有任何特征能区分,赵憨子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拍了拍那名锋长的肩膀:“不怪你们,战场上嘛,以保存自己、消灭敌人为最优先,谁知道这防炮洞里头会藏着谁?换了谁来,都会和你们做同样的选择的。”
“赵协长说的不错!”参谋长笑着点点头,附和着给那名锋长吃下定心丸:“放心吧,只要知道彰泰烧死在里头,你们就算是立下了斩将的大功,管他哪具尸体是彰泰,反正他死了,死在这个洞里了,死在你们手上了,功劳就跑不了!”
那名锋长开心的笑了,笑得露出了两排白牙,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周围的战士们听到这句话,脸上也都露出了笑容,有的嘿嘿地笑出了声,有的互相拍着肩膀,有的把手里的枪举起来兴奋的晃了晃,参谋长抬了抬手:“好了,别在这里围着了,战事还没结束,抓紧时间打扫战场、清理残敌!”
众人纷纷散去,赵憨子又低头看向那些烧焦的尸体,这一次露出了一些惋惜的表情:“可惜啊,这么一条大鱼,若是能够活捉就好了,日后等逮住了那位万岁爷,一起拉去京师游街公审,咱们也能跟着大大露个脸。”
“老赵,一个都统而已,没啥可惜的!”参谋长却哈哈一笑,伸手朝着桥西村方向一指:“桥西村还有位王爷呢!咱们赶紧去逮住他,别让他跑了,才是正道!”
“说得对,让各部加快速度,迅速收尾!”赵憨子点点头,直起身子:“咱们这一协是第一个冲过八里桥的队伍,也是第一支杀入清军阵地的队伍,咱们也要是第一个冲进桥西村、活捉岳乐的队伍!咱们就要吃独食,一点渣子都不给别的部队留!”
参谋长笑了笑,正要接话,就在此时,战壕里头忽然响起一阵刺耳的哨响,然后是好几个声音一起响了起来:“备战!清军反扑!”
喊声被六月的热风吹散了一些,但那种紧迫感、那种危机感、那种突然发现情况不对的警觉,穿透了硝烟和风声,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战壕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喊声接连不断、声音越来越近,喊的人大概是从前沿往战壕里跑了,一边跑一边喊,声音被奔跑的脚步切得断断续续的,但那四个字还是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清军反扑!”
赵憨子和参谋长对视了一眼,瞳孔缩了一下,然后他就听到了密集的、低沉的、越来越近的马蹄声,从桥西村的方向传来,憨子猛地转过身,两步跨上战壕的胸墙,一把抓住壕壁上的土袋,翻身爬了上去,他的动作很快,快到身后的警卫员还没来得及跟上,他已经趴在了战壕的沿壁上,半个身子探出战壕,朝桥西村方向望去。
官道之上,一支几百人的骑兵,正从桥西村方向缓缓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