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骑兵骑着高头大马,甲胄齐全,队列整齐,行进的速度不快不慢,马蹄落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律的声响,像是心跳,像是钟摆,像是某种不可逆转的、正在倒计时的东西。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穿着石青色的棉甲,戴着铁盔,盔顶上插着红缨,他的背挺得笔直,右手按着腰间的刀柄,左手攥着缰绳,整个人坐在马背上,像一尊移动的石像,他的身后,有人举着一面大旗,旗面在风中猎猎翻卷,旗上的纹饰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在这片被硝烟和鲜血浸透了的、灰扑扑的、黑黢黢的战场上,像一朵不合时宜的、盛开在废墟上的花,妖艳而刺眼。
“安亲王岳乐!”赵憨子看着那面旗,看着那个骑在马上、腰板笔直的老将,嘴角慢慢咧开了:“不是反扑,这帮家伙是来送死的!”
憨子从战壕壁上跳下来,落在战壕底部,靴子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手一挥,声音从战壕里炸开,像一把刀劈开了空气,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咱们得满足他们!各部准备战斗!燧发枪瞄准!听我号令射击!”
命令从他嘴里传出去,像水波一样向战壕的两侧扩散,一圈一圈地荡开,从赵憨子所在的位置向左右两边传出去,,传到了周围的每一个部队,军官们重复着命令,声音此起彼伏,在战壕里回荡着。
战壕里响起了密集的、杂乱的声响。士兵们从战壕的各个位置涌上来,趴到了战壕的沿壁上,枪架在土袋上,枪口对准了西边官道上那支正在缓缓靠近的骑兵,战士们在飞快地往枪膛里倒火药、塞弹丸、用通条压实,动作快得像机器,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迅速,没有因为对面只有区区几百骑而有丝毫的松懈。
赵憨子趴在了战壕的沿壁上,转过头朝身后的警卫员喊了一声:“把我那把燧发枪也拿过来!”
警卫员没有多话,一名警卫员解下背上背着的一把燧发枪,递给憨子,枪管细长,枪托光滑,枪管上有一道浅浅的凹痕,那是在一次战斗中造成的,凹痕不深,不影响射击,赵憨子也一直没有去换,他觉得这道凹痕是这支枪的勋章。
憨子接过枪,先是轻轻抚摸了一下,架在战壕上:“这把铳.......都已经好久没有使用过了......委屈你了.......”
憨子把枪托抵进了肩窝,枪管架在土袋上,枪口对准了官道上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右手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左手托着枪身,托得很稳,稳到枪口没有任何晃动,他的呼吸很平稳,心跳很均匀,整个人和手里的枪融为了一体,像一截长在战壕沿壁上的树桩,像一块被固定在炮位上的石头。
“我从军以来的愿望,就是要打康熙、打岳乐......”憨子的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他手里的这把枪说话:“康熙恐怕是打不着了,可岳乐却撞到咱们枪口上来,这个机会,不能放过......”
战壕里安静了下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动弹,红营战士们趴在战壕的沿壁上,枪口朝西,瞄准着官道上那支正在缓缓靠近的骑兵,六月的太阳从头顶偏西了一些,阳光斜斜地照在战壕上,照在那些黑洞洞的枪口上,远处的官道上,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那面亲王大旗在风中猎猎翻卷,旗面上的金龙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岳乐开始加速了,他身后的两百多骑跟着他同时提速,马匹的呼吸声变重了,骑手们伏低了身体,甲叶碰撞的声音从细碎变成了密集,两百多匹马在官道上铺开,像一把狭长的、锋利的刀,朝着红营已经占领的阵地直直地切过来。
赵憨子趴在战壕沿壁上,他的呼吸很平稳,心跳很均匀,整个人和手里的枪融为了一体,他的眼睛眯着,准星、照门、和那个骑在马上的身影连成了一条直线,那条线从他的眼睛出发,穿过枪管,穿过准星,穿过照门,穿过了六月的热风和弥漫的硝烟,落在了岳乐的胸口上。
一百步,憨子喝令“开火”的声音从战壕里炸开,每一个字都带着杀伐之气,与此同时,他也扣动了扳机,扳机在他的手指下发出了清脆的一声响,然后是上千支燧发枪同时打响,上千道火光在战壕的沿壁上同时闪烁,上千颗弹丸在同一刹那离开枪膛,上千条看不见的、致命的直线从战壕里射出去。
憨子清楚的看到骑在马上的岳乐身子摇晃了一下,然后从马上一头栽了下去。
岳乐确实中弹了,几乎是在红营开火的那一刻,他只感觉到身子被猛地一撞,剧烈的撞击让他在马上几乎定不住身子,然后是剧痛感袭来,低头一看,身上已经破开了三四个血洞,还在往外头飙血。
岳乐身子晃了晃,全身都失去了力道,从马上栽了下来,重重的摔在地上,喉咙里头涌出一股腥甜的味道,让他忍不住咳嗽了一声,然后就不由自主的吐出一口鲜血来,双目也随之渐渐变得模糊。
“主子!”巴达海跳下马来,跪在岳乐身边,他还拿着那面王旗,插在地上,身上也破开了一个血洞,还在往外头冒血,但他全然不顾,双手拼命的堵着岳乐流血不止的伤口,周围没有被红营的燧发枪打翻的戈什哈和将领也围了上来,再没有一人向着红营的阵地冲击,围在岳乐身边不停的流泪。
然后,是第二阵齐射的声音响起,铳弹飞射过来,如同枪毙一般,又打翻了一大片,巴达海也浑身一震,背上再次破开一个血洞,一口血呛出来,却依旧强撑着捂着岳乐的伤口,直到第三轮齐射,巴达海直挺挺的倒在岳乐身上,瞬间没了呼吸,周围的戈什哈和将领,也再也没有一人还站着。
岳乐对这一切却已经完全没有了反应,他瞪着双目看着天空,却越来越模糊、黑暗渐渐侵袭而来,岳乐感受着生命的流逝,从胸腔里头把最后的话挤了出来:“九爷......我......尽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