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一听这个最惠国待遇对南洋的那些以出口为主的企业来说,当然是大好事。
但张广松没急着接话。
他慢慢夹了一块烧鹅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掉。
又喝了口酒,才拿餐巾擦了擦嘴角。
这套东西的水有多深,他太清楚了。
最惠国待遇,从来不是白鹰单方面给你的恩赐。
你给我最惠国,我也得给你最惠国。
白鹰降了南洋商品的进口关税,南洋也得降白鹰商品的进口关税。
听着很公平对吧?
问题就出在这个公平上。
南洋现在出口到白鹰的都是什么?
冰箱、服装、收音机、轮胎、日用塑料品。
清一色的轻工业品和电子产品。
这些东西,南洋有完整的产业链,有低人工成本,有家门口就能采的原料。白鹰企业目前打不过,降低关税只会让南洋的出口更猛。
这部分,南洋当然求之不得。
但反过来呢?
白鹰要往南洋卖什么?
重型机床、精密仪器、大型发电设备、汽车、航空发动机、部分高端化工产品。
这些领域,白鹰有碾压性的优势。
通用汽车一年产几百万辆车,南华动力集团在汴州城(曼德勒)的南星汽车厂去年刚投产,一年才下线五万辆,其中多数还是蛟龙-100型那种紧凑轿车,走的是便宜实用的路线。
杜邦化工的产品线覆盖了从炸药到尼龙的几百个品类。
南洋的化工产业虽然靠着张弛从系统里兑换的跨时代生产线,在化纤这一块有巨大优势,但化纤之外的领域,底子薄得很。
如果南洋也把自家的关税壁垒全拆了,白鹰的通用、福特、杜邦、西屋电气这些巨头的成熟产品涌进来,南洋那些刚学会走路的本土重工业企业,当场就得被踩死。
第二个五年计划里拼命扶持的汽车工业、重型机械工业、精密化工产业,全得打水漂。
这笔账,张广松自然算得清楚。
“霍夫曼顾问,最惠国待遇和加入GAtt,我们当然有兴趣。”张广松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自由贸易嘛,南洋一直是支持的。不过这事得分领域来谈。”
霍夫曼端着酒杯,做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样子。
“比如轻工业品、电子产品、纺织品、橡胶制品,双边关税互降,我们完全没意见。这些领域我们的企业有竞争力,不怕跟任何人正面打。”
张广松话锋一转。
“但重型机械、汽车、精密化工、航空制造这些领域,我们的本土企业还在成长期。有些工厂去年才刚投产,工程师还在一边看图纸一边摸索。”
“如果现在就把大门全部敞开,贵国的通用和福特一进来,我们自己的产业连学走路的机会都没有。还没站起来呢,就被踩趴下了。”
霍夫曼笑了笑。
“张部长,保护初始起步产业的想法我能理解。但GAtt的精神就是全面降低壁垒,如果每个国家都挑着领域来谈,那就不叫自由贸易了。”
张广松也笑了。
笑得很温和,不急不躁。
关于白鹰代表团这次来会谈什么,南洋内阁早就开过好几轮会了。该怎么接招、该怎么回击,每一条都反复推演过。
“霍夫曼先生,说到保护幼稚产业这个话题,我倒想请教您一件事。”
“请讲。”
“贵国建国初期,第一任财政部长汉密尔顿先生,是不是专门给国会写过一份《关于制造业的报告》?”
霍夫曼端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张广松继续说。
“汉密尔顿在那份报告里主张,新生的白鹰工业必须用高关税来保护,否则会被约翰的廉价工业品冲垮。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贵国在整个十九世纪,平均进口关税都维持在40%以上。有些年份甚至超过50%。”
“贵国的钢铁工业、纺织工业、机械工业,都是在高关税的保护伞下成长起来的。
等到这些产业足够强大了,能在国际市场上跟约翰人和高卢人正面竞争了,贵国才开始喊自由贸易。”
张广松的语气始终很平和,脸上带着温温的笑意。
“所以,霍夫曼先生。贵国当年保护自己的幼稚产业,保护了一百多年,现在要求我们一步到位全面开放,这似乎不太公平吧?”
霍夫曼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是哈佛经济系出来的,汉密尔顿的幼稚产业保护论,他当然学过。
白鹰自己就是靠这套东西发的家。
只不过等白鹰的产业长大了,就开始翻脸不认人,到处推销自由贸易了。
这段历史,白鹰的经济精英们心里都门清。
但谁会在国际场合主动提这茬?
那不是自己扇自己嘴巴吗。
现在被一个亚洲国家的官员当面捅破,霍夫曼的笑容多少有点挂不住。
“张总理很博学啊。”霍夫曼干笑了一声,“不过时代不同了,十九世纪的做法放在今天……”
“时代确实不同了。”张广松接过话头,不急不缓。
“所以我们也不会像贵国当年那样搞一百年的高壁垒。
我们的态度很明确,分阶段、分领域。有些行业的关税壁垒,目前还不能拆。等我们的企业能站起来了,能在公平条件下跟贵国的巨头竞争了,我们自然会打开大门。”
张广松微不可察地瞄了主位上的张弛一眼后,张弛正笑眯眯地跟艾奇逊碰杯,好像根本没在听这边的对话。
他继续道:
“当然,如果贵方能在高精度机床、精密光学仪器这些我们急需的工业母机领域放松出口管制,那我们在降低关税方面的谈判空间,也会大很多。”
这句话才是真正的回击。
白鹰一边喊着自由贸易,一边对南洋的高端设备采购设了一堆出口管制门槛。
你不让我买好设备,又要我把市场全打开让你的成品进来倾销?
天底下没这种好事。
霍夫曼沉默了几秒钟。
他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放下杯子,换了个话题。
主桌上的几个白鹰官员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位南洋的总理,谈吐间引经据典,逻辑环环相扣,看来很不好糊弄啊。
根本不是他们出发前看的那份情报摘要里写的那样。
那份摘要上怎么说的来着?
张广松,张弛的族侄,马来张家土生华人。
约翰雾都国王学院古约翰戏剧专业学士,在安民军时代就负责协助张弛处理内部政治和民生事务。
能力平平,全靠裙带关系与对张弛的忠诚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