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光血影。
到处都是厮杀声,喊杀声,惨叫声,刀剑碰撞的铮鸣,灵力炸开的轰鸣。
顾影听不见了。
不是耳朵聋了,是那些声音太密、太杂、太乱,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响,响到最后,什么都分不清了。
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门。
他拄着断刃,半跪在地上。
周围都是尸体。敌人的,同袍的,分不清了。
血流进土里,把泥土浸成了黑色,他的左臂垂在身侧,断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断的。
肋间也伤了,每呼吸一下,就传来一阵刺痛,像有人拿刀在骨头缝里搅。
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是一个刺客。
刺客应该躲在阴影里,等目标落单,一刀毙命,然后消失。
他不应该站在这里,跟人正面对砍,替一群小毛孩断后。
更不应该打不过。
他可是顾影,他很贵的。
可惜了季衍、颜海和疏桐几个了。
他们打的掩护,怕是白打了。
娘的,澹明那混蛋怎么还不回来....再不回来,十八子又得少几个了...
还有你...长戈无极...以后...怕是没有机会...再战一场了...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眼前的人和刀和血混在一起,像一幅被水泡烂的画。
弥留之际,他想起了很多事。
哎,自己这辈子最不应该做的事,就是接了那个单子。
失手不是最重要的原因,最重要的原因是他失手之后,发现对方根本不在乎他失不失手。
正如前文所说,他,是一个刺客。
不是那种躲在阴影里、见不得光的刺客,是那种光明正大告诉你“我要杀你”,然后你真的会死的刺客。
他杀过很多人,盛名在外的大修士,不可一世的宗门长老,高高在上的天宫将领。
他的价格很贵,贵到普通宗门听了会晕过去,中等宗门听了会倒吸一口冷气,大宗门听了会沉默那种。
但值那个价。
因为他从不失手。
那天他收到了一个单子。
目标:神策军统帅,澹明。
悬赏:天价。
雇主:六族中的某一族,名字他没记住,也不在乎。
他只在乎价格和难度。
价格满意,难度...他评估了一下,中等偏上。
一个造反的中等宗门出来的修士,有点名气,但不会太高。
或许有点修为,但不会太强。
即便强又如何,决定生死的,修为不是唯一条件。
他接了。
他花了三天时间追踪澹明的行踪,花了一天时间潜入神策军驻地,花了半个时辰潜伏在澹明营帐外的阴影里。
然后他出手了。
刀光一闪,直奔那一袭青衣的后颈。
然后他的刀被挡住了。
不是澹明挡的,是另一把刀。
那把刀的主人蹲在营帐门口,正在啃一个馒头,刀横在膝上,像是随手一抬,恰好挡在了他的刀锋前面。
“又来一个。”那人嚼着馒头,含混不清地说:“你是第几个了?我都记不清了。”
顾影没有说话,收刀,后退,隐入阴影。
他重新评估了对手。
不是澹明,是这个挡刀的人。
他的刀很快,快到顾影没有看清他是怎么出刀的,不是偷袭,是硬碰硬,这个人很强。
...
长戈无极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最无聊的事,就是替澹明挡刺客。
耶?这个句式似乎很熟悉,但不重要。
他以前是个杀手。
什么单都接,什么人都不在乎,妇孺除外。
他杀过好人,也杀过坏人,除了妇孺。
他不挑,因为他是杀手,杀手不需要理由,只需要价格。
他挑,是因为他是杀手,杀手要杀的不应该是手无寸铁的人,价格不是唯一。
很矛盾?也不矛盾。
杀坏人是因为他该杀,有人出得起价格,那就更好了。
杀好人是因为好人认为他该杀,杀了能领赏钱,所以,他把他们也杀了,顺便把他们的赏钱也领了。
后来他接了澹明的单子。
那单子很贵,贵到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可以退休了。
不是坏人,但对方实在是给的太多了。
虽然心里有愧,但实在给的太多了。
杀了就算了,大不了以后每年供奉。
他去了,动手了,输了。
澹明没有杀他,只是问他:“你杀过普通百姓吗?”
长戈无极想也没想,说:“他们不配。”
澹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以后别当杀手了,这世道已经很乱了,少添点乱吧。”
长戈无极愣了一下,他想过很多种结局,想过死,想过被关起来,想过被废去修为。
“以后别当杀手”倒是从没有想过。
说得好像他还有以后似的。
不过,他还是留下来了。
感激是不可能的,他只是想知道,这个人是真的不在乎,还是故意伪装。
后来他发现,澹明是真的不在乎。
不在乎他的过去,不在乎他杀过多少人,不在乎他以前是个杀手,澹明只在乎他现在在做什么。
现在他在替澹明挡刺客。
他觉得这件事很无聊,但澹明总是蹲在一旁吃着挂面含糊不清道:“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
他想了想,好像也对。
....
顾影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潜行,没有偷袭,光明正大地站在营门口,握着刀。
“我要杀澹明。”他对守门的兵卒说。
兵卒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哈欠:“里面请。”
似乎业务很熟练。
顾影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那个兵卒已经转过身,跟旁边的人聊起了晚饭吃什么,看着一点也不像个兵卒,也不像个修行者。
顾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
长戈无极蹲在营帐门口,正在吃面。
看见他来,头也不抬:“先吃面,凉了不好吃。”
顾影看着他,又看了看那碗面。
面是清汤面,有几片菜叶,还有一个荷包蛋。
他忽然觉得自己饿了,他坐下来,端起碗,吃了。
面不好吃,盐放多了,蛋也煎老了,但他吃完了。
“再来。”他说。
长戈无极看了他一眼,把碗放下,拿起刀。
那一战打了很久。
从黄昏打到深夜,从深夜打到黎明。
刀光在夜空中交错,金石交击之声连绵不绝。
神策军的士兵们从帐篷里探出头,看了一会儿,又缩回去了。
“又来一个。”
“第几个了?”
“不知道,反正打不过长戈。”
“那你还看?”
“闲着也是闲着呗。”
“闲着可以去天上飞一圈。”
“可不舍得哟,灵气是越来越稀薄了,你没发现么,除了攻城,澹帅平日里把那些缴获的天舟战楼都藏须臾戒了,那些神兵简直就是吞金巨兽。”
“到这种程度了?我怎么没感觉。”
“你弱。”
“哦。”
“唉,我料想再过一段时间,麾下灵兽骑都得全部更换成普通战马行军了,咱们还没有地盘,供给跟不上,嗨,跟你说着有什么用,看热闹吧。”
“哦。”
天亮了。
顾影拄着刀,半跪在地上。
长戈无极靠在营帐上,嘴角有血。
两人都没有站起来,但都还握着刀。
很明显,顾影受了伤,还是是重伤。
长戈无极也好不到哪里去,肋骨断了两根,左臂抬不起来。
两个人并排躺在营帐外的地上,望着天。
天真蓝,真好看,要是围观的人没有那么多就更好看了。
现在的小毛孩怎么不怕事,还戳...
戳肚子已经忍不了了,戳脸是什么意思。
唉....都是澹明惯的。
月颜走过来,一群小孩高兴地蹦了过去,一个个叽叽喳喳喊着什么月颜姐姐,吵死了。
月颜轻轻揉了揉几个小孩童脑袋,走到两人面前,低头看了他们一眼。
神色清冷,声音更冷:“抬进去。”
几个兵士把他们抬进了医帐。
顾影看着月颜给他包扎伤口,忽然说:“我是来杀澹明的。”
月颜没有抬头,继续包扎。“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救我?”
月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包扎:“我是大夫,见死不救,师兄会生气。”
顾影沉默了下:“你师兄是澹明?”
“嗯。”
“你不怕我伤好了再去杀他?”
月颜把绷带系好,站起来,看了他一眼:“你杀不了他。”
顾影没有说话,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月颜转身要走,又停下来:“你杀过普通老百姓?”
顾影愣了一下,下意识道:“没有,我很贵。”
月颜点了点头。
难怪师兄让自己过来。
长戈无极躺在旁边的床上,侧过头看着他:“等伤好了,再来,等你打赢我,才有资格去找澹明。”
顾影看着他:“你为什么要替他挡?”
长戈无极想了想:“闲着也是闲着。”
顾影没有再问。
他闭上眼睛,睡了,梦里没有刀光,没有血,只有一个荷包蛋,煎老了。
....
顾影伤好了之后,没有走,他每天去找长戈无极比武,每天输,每天伤,每天被月颜包扎。
长戈无极也一样,每天赢,每天伤,每天被月颜包扎。
两个人像两块石头,互相磨,磨得火星四溅,磨得遍体鳞伤,谁也不肯先停。
神策军的人开始习惯他们了。
有人路过医帐,会探头问一句:“又打啦?”
有人会给他们带饭,放在床头,留张纸条:“趁热吃。”
有人会帮他们磨刀,磨好了放回刀鞘。
顾影觉得很奇怪。
他以前是刺客,独来独往,没有人知道他的真面目,没有人会在乎他的死活,但这里的人,知道他来杀他们的统帅,却给他带饭,给他磨刀,给他盖被子。
他不懂,但他没有问。
有一天,他坐在营帐门口吃面。
长戈无极蹲在旁边,也吃面。
澹明从营帐里走出来,看见他们,哦豁了一声:“二位神策药物消耗者,今天不打了?”
“歇一天。”长戈无极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储物戒:“存货,应该够这段时间的药物开销。”
顾影见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也从怀里掏出一个储物戒:“我这份,里面还有些灵石银票,拿去典当应该值不少,能换不少。”
澹明哇哦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瞬间收起,然后笑得跟个狗头一样,谄媚道:“二位随便打,场地不够小的来负责...”
“也不用担心受伤,俺师妹医术天下无双,病患都说好。”
“...他一直都这样?”顾影问道。
“习惯就好。”长戈无极头也不抬吃着面。
好吧。
于是,也捧起面,大口大口吃起来。
澹明见状蹲下来,也嘿嘿笑着端起一碗面,打算打点好关系,伺候这两位大财主。
三个人蹲在一起,吃面。
吸溜吸溜。
面还是清汤面,盐还是放多了,蛋还是煎老了。
但顾影忽然觉得,这碗面好像没那么难吃了。
...
后来顾影再也没有离开过神策军,他还是想杀澹明,但他每次去找澹明,都会被长戈无极拦住,他打赢了长戈无极,才能去找澹明。
但他从来没有打赢过长戈无极。
每次他觉得自己快要赢了,长戈无极就会站起来,再打。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神策十八子”的。
莫名其妙还多了一个称呼叫什么【刺王】。
难听,非常难听。
但那些人似乎不在意,那些小孩童似乎也不在意。
后来,有次神策被六族联军围攻时,一群刺客冲进了镇子,想要通过暗杀分散神策的兵力,而里面有上万跟随神策的百姓。
明明不关自己事,自己没有接到单,只需要看着就好。
这一切与他无关。
但那些刺客行事实在是太过粗糙了。
只能教导一下。
当然,这个教导不收费。
收命。
什么?你说那学到的东西什么时候能用。
下辈子吧。
然后那天过后,【刺王】的名字就开始流传了。
真的好难听啊。
但一听说长戈无极的名号叫做【戈平恨】,那计较的心思就消散了。
有人比他的更难听。
再后来...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后来有人问顾影:“你还杀澹明吗?”
顾影想了想,说:“等打赢长戈无极再说。”
那人又问:“那要是赢不了呢?”
顾影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那个蹲在营帐门口吃面的背影。
“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