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机器沉闷的嗡鸣,牢笼下的暗道又逐渐隐匿回水中,重新恢复成一望无际的危险深潭。
在水牢里,映入眼帘的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能感受到冰冷的潮气如细小的钢针寸寸刺入皮肤,耳边偶尔传来鲨鱼在水中凶狠地争抢猎物时搅动的水声。
没有一处不恐怖,没有一处不绝望,身处其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足以把人逼疯。
唐晓翼双手也被牢牢地固定在铁栏上动弹不得,他咬了咬牙蹬了几下腿,带着真情实感的愤怒狠狠踹在了商时砚身上。
商时砚被踹地猛的撞到了铁栏上,咚的一声带着整个笼子都摇晃起来,痛得闷哼一声,终于有了些许动静。
他虚弱地抬起头,额头上冷汗如豆大,把他整张脸和脖子,还有额前的发丝都浸湿透了,嘴角沾着丝丝血迹,表情有些痛苦,脸色差的像死了没埋一样。
“还活着呢?”唐晓翼带着几分愠怒的挖苦隐约传来,有些听不太真切。
但身上被踢的疼痛是真的,商时砚努力喘了几口气,手臂长时间被束缚成一个姿势,已经麻得没了知觉。
唐晓翼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像一条离水濒死的鱼挣扎了几下,笼子也随着摇晃得更剧烈了些。
终于,商时砚勉强靠着铁栏坐了起来,喘息声沉重费劲得像在拉老式风箱一般,整个人不只是力气,仿佛连精气神都被抽干了。
毫无神采的浅灰色瞳眸微微抖动了一下,商时砚缓缓朝唐晓翼的方向望去,嘴角慢慢咧开一抹无可奈何的苦笑。
半晌,他才嘶哑着嗓子,本来带点磨砂质感的独特音色此刻却跟破锣一般,低声道:“抱歉,还是连累你们了。”
“别介,我不想听这些没用的废话。”
唐晓翼现在对他已经没了任何脾气,只恨这把自己作死的不是自己的弟弟,否则他就可以名正言顺一脚把商时砚踢进鲨鱼池里清理门户。
平复了下烦乱的心绪,唐晓翼朝商时砚扬了扬下巴,冷声质问道:
“小商总要不趁此机会,给我解释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好让我死也死的明白些吧。”
“别这么悲观。”商时砚语气幽幽,“至少我姐姐和明派的一部分精锐力量还没被控制,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放下你不管的。”
虽然之前路西法话里话外都是要对商时雨不利,着实让唐晓翼十分忧虑,生怕商时雨已经遭遇不测。
但他也很快地反应过来,既然他和商时砚这种危险分子还能被暂时留着性命,就一定有被留的理由。
而这个理由,很可能就是把他们当成人质,诱导商时雨往路西法为她量身打造的陷阱里跳。
所以唐晓翼最后用了言语激将,用冷嘲热讽的诛心之语发泄不忿的同时,也是企图试探能不能让路西法露出破绽。
果然不出他所料,这厮装的再云淡风轻,也还是免不了暴露了自己破防的事实,最终说出来抓他们只是为了诱商时雨入坑的真正计划。
即使这并不是个好意头,但起码能告诉他,商时雨尚且安全,卧底在黄金城的明派也没被完全控制。
商时雨是明派的主心骨,只要她还没被抓,以这位活阎王心狠手辣睚眦必报的个性,路西法就算不死怕是也要脱层皮。
那么他和商时砚,还有冒协的那些小伙伴们,就都有活命的希望。
思及此,唐晓翼心里多少好受了一些,但目触到造成如今这种困顿局面的罪魁祸首,他就很难对商时砚有好脸色。
“你不是靠着你姑姑最得路西法器重么,怎么也被抓到这里来了?”唐晓翼语气夹枪带棒,“怎么,你那张莞莞类卿的脸不管用了?”
商时砚眨了眨眼睛,继而自嘲地一笑:“什么莞莞类卿,不过是他哄骗我为他卖命的手段罢了。”
说着,他看向唐晓翼,眼底难得有了些许谦逊和反思:“唐晓翼,你说的没错,我确实是挺自以为是的。”
“自以为自己做了一场天衣无缝的局,把你们每个人都当成棋子,耍的团团转……”
“却浑然不知,自己早就落入别人精心设计的圈套,到头来反倒成了被他人利用的‘棋子’。”
唐晓翼听他有气无力的话里有话,加之之前路西法盛怒之下口不择言,透露出的其他关键信息,也将真相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这么说,路西法其实知道你策划的一切,又装作一无所知和不在意,放任你在他身边兴风作浪,其实是把主意打到你姐姐身上去了?”
商时砚轻轻点了点头,神情中满是疲惫与迷茫。
“在此之前,我以为我真的骗过了路西法,并且利用我与姑姑相似的容貌,成功地将他牵制在手。”
“但是直到路西法撕破伪装将我关在这里,我才知道,原来这一切,包括商家和尹家一开始向我透露黄金城有我母亲的消息,都是路西法一手策划的。”
“他要的,就是以我为饵,将我姐姐诓骗至黄金城抓起来,利用她带有‘蚌人’基因的血液培育回生蛊,复活我姑姑。”
闻言,唐晓翼心中悚然一惊:“回生蛊竟然是这样来的?”
商时砚点点头,有气无力道:“这些,都是我被抓之后,路西法看我已经没威胁了,才告诉我的。”
“他现在养的那些回生蛊其实已经快不行了,就算炼出蛊王,也是十分虚弱的残次品,活不到完全寄生宿主的时候。”
“所以,他急需要培养一批新的回生蛊,而炼此蛊必须的条件,是要靠蚌人基因的催化变异。”
“而路西法大概一早就知道姐姐还活着,所以才利用信息差,设了这么大一个套给我,等我钻进来再利用我套我姐姐。”
说到此处,商时砚顿了一下,继而有些耐人寻味地看向唐晓翼。
“其实,至少在半年之前,我就已经被有意无意地告知,黄金城可能有我妈的下落。”
“但那个时候,我还没有足够的把握破釜沉舟,直到三个月前克里斯带回来我姐姐还活着的消息,我才着手开始布局。”
三个月前,差不多也就是他们重逢之时,那会儿商时雨还顶着Rain的身份。
思及此,唐晓翼心里很有些不是滋味。
原来,商时雨还活着的消息,他竟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而商时雨却在所有相关的人都知道她活着的的情况下,还顶着假身份跟他逢场作戏,刺激得他疑神疑鬼。
要不是后来在亡灵巴士上,被温莎刺破了假面,看商时雨的意思,怕是到死都要瞒着他。
见唐晓翼神色不佳,商时砚竟然幸灾乐祸起来,语气揶揄,甚至有点挑拨离间的意味。
“唐晓翼,说起来你跟我姐姐是从小认识,又有过命的交情,连我这个亲弟弟都自惭形秽。”
“但你恐怕也没有想到,就连路西法知道她还活着的消息,都比你要早的多得多。”
“看来,她对你也并不是那么的知无不言。”
这句话是实话,商时雨个性孤傲多疑,很难相信任何人,也很难跟人完全交心。
这一点唐晓翼早就明白,因此对于她有所保留的态度很理解,也一直表现得很豁达。
毕竟人都是独立的个体,保持边界感不逾矩,是对人基本的尊重。
但现在被商时砚如此直白地点破,唐晓翼的自由意志跟着彻底失控,心底忍不住失落,阵阵泛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