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满桌哄堂大笑。
旁边一个穿藏蓝袍子的年轻人笑得直拍桌子,连嘴里的菜都差点喷出来。
陈远川的眉毛拧了一下,瞪了韩烁一眼:“胡说八道什么呢!我一个大男人,哪里像女子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带着几分恼意,但恼归恼,陈远川的面相确实偏阴柔了些。
他今年二十有三,身量修长,肩膀宽阔,但五官却生得精致: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红润。
若不是风吹日晒,皮肤成了匀净的蜜色,再白上几分,恐怕真会被人误认成男装打扮的姑娘。
此刻他因为多喝了几杯酒,两颊浮起一层薄薄的酡红,衬着那双桃花眼,更添了几分不协调的秀致。
韩烁见他恼了,赶紧做了个封嘴的手势,但眼底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裴向南原本正低头夹菜,听见陈远川那句“哪里像女子”的话时,夹菜的动作忽然顿了一瞬。
他抬起眼皮看了陈远川一眼,目光在对方眉目之间停留了两息,像是在辨认什么似的,眼神里浮起一层若有所思的恍惚。
过了好一会儿,等周围的笑声渐渐歇了,他才忽然放下筷子,转头看向陈远川,声音里带着几分酒后的迟缓:“远川,你可有妹妹?或者表妹、堂妹之类的亲戚?”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满桌人都愣了一下。
韩烁最先反应过来,哈哈一笑,伸手推了裴向南的肩膀一把:“裴向南你喝酒喝傻啦?远川不是有一个嫡亲妹妹叫陈霜琳嘛,
几年前就嫁给了威远侯府世子秦峰,那婚宴咱们都去喝过喜酒的,你忘了?那天你还被灌得吐了三回呢。”
“对对对,”旁边有人接话,“霜琳妹子出嫁那日我去过,一顶八抬大轿从安国公府抬出去,满街的鞭炮屑,我还记得她那嫁妆有八十八抬,而且都是大号的嫁妆箱子!”
众人七嘴八舌地回忆起来,裴向南却摇了摇头,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认真:“可是……那个妹妹和远川长得一点都不像。”
这话一出口,雅间里忽然安静了两息。
陈远川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寻常的神色。
他放下酒杯,露出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我妹妹确实和我不太像,据说是长得我像我外婆,所以没什么稀奇的。”
裴向南听了这话,“嗯”了一声,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没有再多问。
但他的目光却还在陈远川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对比着什么,又像是在心里描摹另一张面孔的轮廓。
裴向南没有动筷子。
他握着酒杯,指腹轻轻摩挲着杯壁上细密的冰裂纹,眼前浮现出另一张脸来。
那张脸被面纱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时——眼神清澈明亮,笑的时候眼尾会微微弯起一道温柔的弧度。
还有那只手——给萧临海把脉时,指尖抵在腕间的动作从容而准确,指节纤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陈远川的眉眼,和那双眼睛……确实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
裴向南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大约是酒喝多了,脑子开始犯糊涂了。
这世上的人千千万,眉目相似的人多了去了,总不能看着谁像谁就去攀扯什么关系。
况且萧明月是萧氏皇族,又怎么会和安国公府有什么关联。
他用力闭了闭眼,把那些莫名其妙的念头压下去,重新拿起了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糖醋的甜酸味在舌尖散开,倒是让他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但陈远川那边,却在他低头夹菜的时候,极快地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探究,像是对裴向南方才那个问题起了某种警惕,又像是在掂量什么。
但只一瞬,他便收回了目光,继续若无其事地和旁边的韩烁碰了一杯。
酒过三巡,席上的菜盘见了底,几个喝得最多的已经开始口齿不清地划拳了。
陈远川率先站起身,抬手按了按额角,语气带了三分醉意七分清醒:“差不多了,明日还有早值,都散了吧。”
韩烁还想再赖一会儿,被陈远川一个眼神逼了回去,只好悻悻地站起身,招呼小二来结账。
众人三三两两地下了楼,在酒楼门口互相拱手道别,各自上了自家的马车或轿子,朝不同的方向散去。
裴向南最后一个出来,站在酒楼门前的石阶上吹了一会儿夜风。
“大人,”随行的小厮牵了马过来,小心翼翼地请示道,“回府吗?”
裴向南翻身上了马,勒了勒缰绳,却并没有立刻催马前行。
他勒着马在街心站了片刻,目光不自觉地往西边那条通往保宁堂方向的巷子口瞥了一眼。
远处暮色渐沉,各家门前的灯笼依次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连成一条蜿蜒的河。
他收回目光,轻轻夹了一下马腹,低声道:“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