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向南的马蹄刚往前踏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裴兄且留步!”
那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却依旧清亮有力。
裴向南勒住缰绳,回头一看,陈远川正从酒楼的侧廊快步走出来,长袍的下摆被夜风掀起一角,脚步比平日里急了几分。
只见他走到裴向南的马前站定,微微仰起头,夜灯映在他那双桃花眼里,亮得有些灼人。
“刚刚我听裴兄问及我家中情况,”陈远川的气息还没完全喘匀,语气却直截了当,“你可是见过跟我容貌相似的女子?”
这话问得裴向南握着缰绳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得檐下灯笼微微摇晃,光影在陈远川脸上明明灭灭地跳动。
裴向南看着那张脸,在灯影交错间,竟真的恍惚了一瞬——那双眼睛和萧明月,太像了。
但也就那么一瞬。
裴向南微微眯起了眼睛,脑海中飞快地转了几个念头——萧明月戴着面具或许就是不想让人探究身份。
话到嘴边,他硬生生改了口:“没有,没有!”
他翻身下马,站稳后便冲着陈远川拱手作揖:“我只是看陈兄侧颜秀丽,才一时好奇冒昧问了那一句。是在下唐突,我与你赔个不是。”
陈远川站在原地,垂眼看着裴向南弓腰作揖的姿势,眼神里掠过一丝审视。
一个平日里随性洒脱的人,为何在赔礼道歉时这般紧张?
陈远川心里转了转这个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无妨,裴兄多虑了。夜色昏暗,认错人也是常有的事。”
他说完这客套话,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裴兄早些回府歇息吧,明日还要早值。”
裴向南直起身,对上陈远川那双桃花眼时,心里莫名漏跳了一拍——那双眼睛太亮,亮得像是能看穿人的皮囊直抵肺腑。
随后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好”,便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催马而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声响。
直到拐过街角、彻底离开了酒楼门前的灯笼光晕,裴向南才缓缓勒慢了马速。
夜风灌进领口,他才发觉自己后背竟出了一层薄汗。
“只怕萧大夫的身份真的有什么隐情。”裴向南低声自语,“不过既然她不想让人知道,我便尽量不再提起这事吧。”
他自以为方才那番话圆得天衣无缝,却不知道身后酒楼廊下的阴影里,陈远川一直站在原地未动。
陈远川看着裴向南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这才收回目光。
他慢慢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低垂着眼睑,把方才裴向南的神情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先是眯起眼睛的审视,然后忽然改口的仓促,最后作揖时指节发白的紧张。
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而已,若是当真认错了人,何至于紧张成那样?
除非对方口中那个“容貌相似”的人,是确实存在的。
陈远川站了片刻,直到夜风将酒意吹散了大半,才转身往自己停在巷口的马车走去。
马车辘辘地驶过京城的街巷,陈远川一直没有睁眼,拇指上的玉扳指被转了一圈又一圈。
安国公府的后门在夜色中悄然打开,马车无声无息地驶入侧院。
陈远川下了车,沿着抄手游廊往内院走,走到正院门口时,看见廊下挂着的灯笼还亮着,暖黄的光透过纱罩洒在台阶上。
夫人周如玫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正在吩咐丫鬟把醒酒汤热一热。
陈远川掀帘进门时,周如玫正从丫鬟手里接过托盘,见他进来,便将托盘放在桌案上,端过那只青瓷碗递到他手边。
“今天看着倒是挺正经的,身上没有脂粉味。”周如玫凑近闻了闻他的衣领,满意地点了点头。
周如玫对丈夫的应酬了如指掌,知道陈远川有时会出入一些风月场所,但她素来大度,也明白那是官场往来中不得已的应酬,只要丈夫心里有分寸,她并不在这上头计较。
“嗯,今日去的酒楼。”陈远川接过醒酒汤喝了一口,汤里放了葛花和枳椇子,解酒的方子正对症,“本来还有人嚷着要去第二场的,但是裴向南和韩烁都帮着推拒了。”
周如玫听了这话,一边拿帕子替他擦了擦额角的薄汗,一边赞许地点了点头:“人以类聚,物以群分,裴、韩二位能替你挡这些无谓的应酬,可见是值得深交的。”
她的指尖带着微凉的帕子从他额角滑到鬓边,动作轻柔而熟稔。
“不过郎君,”她放下帕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如果以后饮酒再少一些就好了,酒醉伤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