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月听完,面上的神色渐渐从疑惑转为了然。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写好的那张便笺,墨迹已经干透了,“后日离京”四个字清清楚楚地躺在纸上。
赵云溪见她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上前一步,声音放软了几分:“明月,我知道你急着走,也明白你有你自己的打算。
但几位夫人的孩子都是独苗或者嫡子,真要因为余毒落下什么病根,那可就是一辈子的事。就当是堂嫂厚着脸皮求你这一回——能不能再留些日子,等那几个孩子彻底解毒了再提离京的事?”
“对对对!萧大夫你就再多留些时日吧!”王家夫人连忙接话,“你有什么缺的、用的,只管跟我们开口,绝不敢怠慢了你。”
“是啊!再些日子便是端午节了,宫里每年都有宫宴,到时候各家命妇都会进宫赴宴。
萧大夫你不如参加完端午宫宴再走,也算是全了来京城一趟的缘分。”石青色衫子的夫人忙不迭地补充道,语气急切得近乎恳求。
几位夫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围了上来,话里话外都是挽留。
萧明月被她们围在中间,垂着眼睫沉默了片刻。
她原是想开口拒绝的——她向来不喜欢为了旁人的事情打乱自己的步调。
况且那些世家的孩子与她非亲非故,她能给出解毒的方子已经是仁至义尽,实在没有义务留下亲自守着。
可她刚要张口,突然就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她父亲还在世。
有一年端午前夕,父亲从京城参加宫宴回来,带了一只小小的食盒。
打开来,里面是四块莹白如玉的糕点,每块糕点上头都压了一朵糖渍的栀子花,花心嵌着一粒红艳艳的山楂馅。
父亲把那食盒端到她面前,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明月你尝尝,这是宫中御膳房只有在端午宫宴才有的雪中红,
甜而不腻,软而不黏,因着食材稀少且有时令性是,所以只在这个时候才能吃到。”
她那时候还小,咬了一口,满嘴的栀子花香和山楂的酸甜在舌尖化开,确实好吃得不得了。
可没过多久,父亲和哥哥便在之后的那场大战里陨落。
那些温暖的、明亮的、有着父亲和哥哥们笑声的日子,就像那碟糕点一样,被一双看不见的手端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她后来也试着寻过那道“雪中红”的做法,问过许多人、翻过许多旧时的食单,却再也没有找到一模一样的味道。
如果这次端午宫宴,她能有机会进宫,也许……
萧明月抬起眼,目光从几位夫人焦急期盼的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赵云溪那双含了几分忐忑的眼睛上。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似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好吧。”
她声音不大,却让满屋子的人都安静了一瞬。
“那我就再留些日子,”萧明月松口了,“等到端午过后再走也不迟。”
几位夫人面面相觑,随即露出劫后余生般的喜色,连声道谢。
王家夫人更是当场褪下腕上一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就要往萧明月手里塞,被萧明月笑着推了回去。
赵云溪站在一旁,终于长舒了一口气,眼底的笑意也重新漾开了。
院子里的日光正浓,几只麻雀落在保宁堂门前的石榴树上,叽叽喳喳地叫着。
萧明月站在门槛边送走了几位千恩万谢的夫人,又目送赵云溪上了轿子,这才转身回了屋。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只搁在角落里的藤箱,伸手轻轻拍了拍箱盖,像是跟什么告了个别似的,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
“那就……再待一阵子吧。”
——我是场景的分隔线
萧明月不知道的是,她在怀念过往之时,也有人对她念念不忘。
而在城东的鸿运酒楼二楼的雅间里,另外一番热闹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雅间临街,窗扇半开,屋子里头酒气蒸腾,七八个年轻男子围着一张红木圆桌坐了满满一圈,桌上的菜碟摞了三层,酒壶也换了三四轮了。
裴向南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青瓷酒杯里还剩半盏酒。
他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的圆领袍,衬得他整个人清俊利落。
但此刻他耳根微微泛着红,面上也已经带了几分醉意,只是眼神还算清明。
坐在他右手边的是韩烁,是京中安远侯府的次子,性子最是跳脱爽朗。
他又给自己斟了一满杯,仰头灌下去半杯,目光一转,落在了对面陈远川的脸上,眼底便浮起一层促狭的笑意来。
“我说远川啊,”韩烁一手托腮,一手晃着酒杯,笑眯眯地开口,“当初你爹安国公那可是京城里头鼎鼎有名的美男子,
你娘呢,也是美人胚子。按理说你这长相底子不该差,只可惜你常年在军营里头摸爬滚打,晒得跟块炭似的,不然的话……”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拿酒杯朝陈远川那边点了点:“你要是再白几个色儿,怕是比京中那些世家千金都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