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溪捏着那张方子看了又看,心里翻涌起一种难言的情绪。
心有余悸的后怕,真切的感激,但更多的是恼意——这恼意自然是对着自己那不省心的儿子去的。
她转身便扬起手,作势要往萧临海后脑勺扇过去。
萧临海条件反射地一缩脖子,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娘……”。
赵云溪的手在半空顿住了,到底没落下去。
她看着儿子那张惨白惨白的脸、眼底明晃晃的乌青,以及整个人站都站不稳的虚弱模样,手掌终究还是攥成了拳头,咬着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这笔账我先记着,等你好了再跟你算。”
萧临海耷拉着脑袋,一声不敢吭。
赵云溪也没再多说什么,转头便吩咐下人赶紧收拾出一间干净的客房来,亲昵地拉着萧明月的手臂往里走,语气不容商量:“你这几日就在府里住下,
我不看着临海彻底好了,我不放心。你来京城有些日子了,也让我好好招待你一下,今晚哪儿也不许去,就在这住。”
萧明月张了张嘴,刚想说保宁堂那边还有事要处理,便被赵云溪一个眼风堵了回去。
她叹了口气,到底没再推辞,由着赵云溪将她安顿在了王府西跨院的一间幽静屋子里。
赵云溪果然留了她整整一日一夜,又是让人送饭送水,又亲自盯着萧临海把药喝下去。
直到第二天清早确认儿子退了虚热、气色也恢复了几分,这才松了口“放人”。
萧明月临走前又给萧临海把了一次脉,交代了几句饮食上的禁忌,才出了淮王府的门。
回到保宁堂时已是日上三竿,她站在堂屋门口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墙角那两只藤箱上,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紧迫感。
这段时间实在不太平。
从入京那日开始,先是替萧临海治了肠痈,接着又是山中围猎出事,桩桩件件接二连三地来,好像总有什么看不见的线把她往这潭浑水里拽。
她向来不喜欢被事情牵着鼻子走,更不喜欢把自己的命脉交到别人手里。
得走。
尽快走。
萧明月定了定神,指尖从叠好的衣裳、封好的药材、捆扎整齐的医书上掠过,心里盘算了一遍行程。
她在桌边坐下,取了纸笔,研墨写了一张简短的便笺,准备让人送去给赵云溪,只说后日一早便启程离京,届时有事可以往江南药庄报信。
笔墨还未干透,院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萧明月抬起头,便看见赵云溪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门槛外头。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对襟褙子,鬓边簪了一根素银簪子,神色间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爽利,多了些欲言又止的凝重。
这倒还没什么,关键是赵云溪身后还跟着三个人。
三个穿金戴银、发髻高绾的夫人,面上都带着十二分的客气笑意,手里甚至还各自拎着礼盒。
萧明月目光一顿,认出了其中两个——正是那日山中围猎时中毒的几位小公子的母亲。
阵仗不小。
萧明月放下手中的毛笔,起身迎了两步:“堂嫂,你这是……”
赵云溪走进来,也不绕弯子,伸手便握住了萧明月的手腕,语气少有的郑重:“明月啊!堂嫂今日带着几位夫人上门,是有事要求你。”
“求我?”萧明月眉头微微蹙起,视线从赵云溪脸上移向后面三位夫人,不解道,“我和这几位夫人素不相识,这从何说起?”
赵云溪叹了口气,松开她的手,转过身朝着那几位夫人招了招手。
为首的穿绛紫色褙子的妇人连忙上前两步,面上的笑意敛去,换上了一副诚恳的、甚至带着几分恳求的神情:“萧大夫,妾身夫家姓王,
那日中毒的正是我家那不成器的嫡次子。昨日回府后,我家老爷不放心,又特意请了太医院的张御医来瞧。
张御医看过之后,说解毒的方子倒是对症,但其中有几味药的君臣佐使搭配得不够精细,他也不敢贸然改动,只说这方子开得极有章法,还需找到开方之人细问才稳妥。”
另一位穿石青色衫子的夫人也连忙点头附和:“是啊萧大夫!我家那个也是,昨晚又烧了一回,虽然今早退了,可我和他爹一整夜都没合眼。
张御医说了,这种毒素最怕伤及脑络,若是余毒不清,往后怕是会影响神智……”她说着说着声音便哽咽了,“我家那孩子明年还要参加秋闱呢,这要是脑子出了毛病可怎么得了……”
最后一位穿杏色褙子的夫人虽然没开口,但眼眶也红了一圈,手里攥着帕子,指节都捏得发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