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没有声音。
苏阳的话砸在石面上。没有回响。因为所有人都在消化这句话的重量。
任髯的手指在念珠上停了三秒。
三秒之后，念珠重新转了起来。
他没有开口。
他的眼睛在说话。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很复杂。有怒意。有冷意。但最深处的那一层是评估。
他在重新评估苏阳。
不是修为上的评估。是政治上的。
苏阳刚才那段话。每一句都踩在了关键节点上。燕京苏家的覆灭，天启战神的诛杀，秦岭的清洗这些事在任髯口中是“杀性太重”。
在苏阳口中变成了“替天行道”。
同样的事实。不同的叙事。
更致命的是最后一击。
莫问天。昆仑外门长老。
苏阳一掌拍死莫问天的事，在龙组内部是绝密。知道详情的人不超过十个。苏阳当众把这件事抖出来，等于把任髯最大的污点在所有人面前翻了个底朝天。
任髯的退路被封了。
他不能反驳。因为反驳意味着要解释莫问天的事。一旦解释更多的细节会被翻出来。
他也不能继续攻击。因为苏阳已经把逻辑链闭合了每一次杀戮都有理由。每一个理由都站得住脚。
任髯的嘴角扯了一下。
他收回了目光。退后一步。回到了柱子旁。
没有再说话。
铁面的目光在任髯和苏阳之间扫了一圈。
“质疑已听取。候选人已做出回应。”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
“按龙组章程第十一条考核资格由主考官裁定。质疑不成立。考核继续。”
一锤定音。
大殿里的氛围变了。
之前那些带着审视和轻蔑的目光里，多了一种新的成分重新审视。
不是重新审视苏阳的修为。
是重新审视苏阳这个人。
一个能在任髯的攻势下不退半步，并且反手把对方最大的弱点捅出来的年轻人这种政治嗅觉不是靠修炼能练出来的。
白恋雪的手指松开了。掌心全是汗。指甲嵌进去的那四个印子在慢慢消退。
她偏过头看了苏阳一眼。
苏阳的表情很平静。
白恋雪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又绷了起来。
任髯退了。但齐钰还在。
考核才是正戏。
白重山的茶杯端了起来。这次他真的喝了。
热的。什么时候换的？苏阳的目光扫了一下白重山左手边的位置。一个龙卫刚刚退到角落里。手里端着茶壶。
老头提前备了热茶。
他知道任髯会被堵回去。
苏阳在心里给白重山加了一分。
铁面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一项考核战力测试。”
他从椅子上走了下来。步伐沉稳。每一步踏在石面上都发出均匀的声响。
“测试地点演武场。测试工具测龙碑。”
铁面转过身，看着大殿里所有人。
“移步。”
一个字。
大殿里的人全部起身。四十七名核心成员。四位长老。两名候选人。从大殿的侧门鱼贯而出。
苏阳走在队伍中段。白恋雪在他左侧。
队伍穿过石径，经过甬道，进入了演武场。
演武场比昨天的人更多了。
苏阳的天眼通扫了一遍。
八十三人。
比殿内的四十七人多了三十六个。那些是从各个岗位赶来的龙卫和组员。
消息传得很快。
六长老候选人考核。测龙碑。这种级别的事，三百年里没发生几次。
演武场中央。
苏阳看到了那块碑。
测龙碑。
高约两丈。宽一丈二。厚三尺。通体呈暗青色。材质不是普通的石头龙骨石。一种含有龙脉灵气的特殊矿石。
碑面光滑。泛着一层淡淡的灵光。
碑身两侧刻满了文字和数字。那是三百年来历任五老和杰出弟子的战力记录。
碑底嵌入了演武场的石基中。基座四角各有一个铜制的兽首。兽首的口中含着一颗灵石。
阵法。
苏阳的天眼通在碑体上扫了一遍。
阵法结构不复杂。核心原理是灵力传导修士将灵力灌入碑面，碑体内部的阵法会对灵力进行分析，根据灵力的纯度、密度、爆发力和持续性给出评分。
评分以“痕”为单位。每一道痕代表一个等级。
苏阳的目光扫过碑身两侧的记录。
最近一条齐钰。四道痕。
往上三道痕的有六个。都是历任五老的记录。
再往上五道痕。两个名字。都是初代五老。
碑顶九道痕。玄龙。
苏阳的视线在“九道痕”上停了一秒。
铁面走到碑前。
他转身面对所有人。
“测龙碑。龙组初代大长老玄龙以龙骨石为材，融合九重阵法锻造而成。可精确测定修士战力上限。三百年来历任五老方能在碑上留痕。”
他的目光从齐钰扫到苏阳。
“留痕越多，战力越强。碑面最高可容纳十二道痕。三百年来无人突破九道。”
铁面的声音顿了一下。
“现在。候选人齐钰。先行测试。”
齐钰从人群中走出。
白色武袍在山风中微微翻动。他的步伐稳健。面容平静。
他走到测龙碑前。站定。
目光扫过碑面。
碑面上有他昨天留下的四道痕。四条浅淡的纹路，从碑面中央向四个方向延伸。
齐钰的右手抬了起来。
灵力从他的丹田涌出。手掌上泛起了一层灰白色的光。
筑基境二重天的灵力全力运转。
齐钰的手掌推上了碑面。
轰。
闷响。碑体震动了一下。基座四角的灵石同时亮了。
碑面上的灵光涌动。纹路从齐钰的掌心向外扩散。
一道。两道。三道。四道。
四道痕。和昨天一样。
但齐钰没有收手。
他的灵力输出在攀升。手臂上的经脉鼓胀了起来。袍袖被灵力撑开。
碑面上第五道纹路开始蠕动。
周围观看的龙组成员发出了一阵低呼。
齐钰的额头渗出了汗珠。牙齿咬在一起。手指在碑面上扣出了痕迹。
第五道痕成了。
五道。
碑面上出现了五道清晰的纹路。
全场响起了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五道痕。
这个成绩在三百年的记录里只有两个人达到过。都是初代五老。
齐钰收了手。后退一步。他的呼吸有些急促。额头的汗珠滑过鼻梁。
但他的嘴角弯了。
他转过身。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苏阳身上。
那个嘴角的弧度在说
你来。
大殿东侧的柱子阴影里。任髯的手指在念珠上停了。
五道。
比昨天多了一道。
任髯的嘴角扯了一下。
不是意外。齐钰昨天藏了一手。四道痕是给别人看的。五道痕是留在今天用的。
造势的最高境界先降低预期，再超越预期。
任髯的目光从齐钰身上移到了测龙碑的底部。
碑底。
阵法基座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组额外的纹路。极细。肉眼看不到。先天境的感知也探不到。
反噬阵纹。
任髯在三天前让人刻上去的。
这组阵纹不会影响测试的结果。它的功能只有一个当有人向碑面灌入超过某个阈值的灵力时，阵纹会将其中一部分灵力逆向反弹。
反弹的灵力会携带碑体中残存的龙脉之力。龙脉之力与修士体内的灵力性质不同。两种力量在体内碰撞
经脉紊乱。轻则受伤。重则走火入魔。
阈值的设定很精确。
筑基三重天以下的灵力不会触发。
筑基四重天以上必定触发。
任髯的手指重新捻动了念珠。
齐钰的五道痕是筑基二重天的极限输出。不会触发阵纹。
苏阳要想超过五道痕他的灵力输出必须达到筑基四重天以上。
一旦达到这个阈值。
反噬阵纹就会启动。
任髯的目光落在苏阳身上。
这个年轻人不会死。任髯不想让他死。死人坐不上六长老的位子。坐不上位子就没有后续的利用价值。
但受伤可以。
当众受伤。在测龙碑前失态。在所有龙组核心成员面前展示出“修为有缺陷”的一面。
这就够了。
一个在考核中受伤的候选人。哪怕分数再高。他的威信也会打折扣。
折扣打下来了。六长老这把椅子就不稳。
不稳的椅子才有操作空间。
任髯的嘴角弯了一个极微小的弧度。
铁面的声音响起。
“候选人齐钰。测试结果五道痕。”
他的目光转向苏阳。
“候选人苏阳。请上前测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