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是典型的日式木造二层,临街一面缩进去半尺宽的门廊,灰瓦檐口低低压着,门板是两扇对开的格栅木门,上半截糊了米白色的和纸,已经泛黄,透不出半点光亮。
门框右侧嵌着一只铸铁信箱,锈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信箱上方钉着一块褪色的名牌,字迹模糊了,隐约能辨认出两个字。
洛筱把杨小乐往刘东身边一推,自己贴着门框蹲下去。她用刀顺着门框左侧的缝隙插进去,刀尖触到一层薄薄的木皮——日式老宅子常用这种活扣门闩,外面看着锁死了,其实门框侧面有一道暗槽,里头卡着根拇指粗的横木,刀尖从缝隙里插进去往上一抬就能挑开。
她腕子一挑,那根木头地一声从卡槽里脱出来,滚落到门内侧的木地板上,声音沉闷而短促。
门开了半扇。
洛筱没急着进去,耳朵贴着门缝听了两秒,屋里头什么声音没有。她侧身闪进门槛,左手从腰间抽出短枪,枪口朝下。
身后的刘东抱着张晓睿跟进来,杨小乐跌跌撞撞地迈过门槛,反手把门带上,门闩横木重新卡回槽里,落了锁。
屋里漆黑一片,月光从糊着和纸的格栅门透进来,在地板上筛出一层淡淡的银白纹路。
玄关往里是一段窄廊,左侧是通往二楼的楼梯,右侧推拉门后面应该是客厅。
洛筱的手搭上了推拉门的木框,正准备拉开。就在这时,的一声脆响从头顶传来,一盏吊灯亮了。
那盏灯挂在玄关上方,灯罩是磨砂玻璃的莲瓣形,光从里面透出来白莹莹的,把整条廊道照得通亮。
洛筱瞳孔猛缩,弓步拧腰冲了过去,手中的枪顶在开打人的眉心。
那个人的一只手还搭在墙壁的开关上,是个年轻的女人,穿着一件浅樱色的棉布和服,腰带松松挽着,显然是居家打扮,头发随意盘在脑后,鬓边有几缕碎发散落下来,赤着一双玉足。
刘东看向对方,鹅蛋圆脸,浅麦色皮肤,眉目舒展而端正,那双眼睛先是茫然地眨了眨,随即从困惑变震惊,从震惊变恐惧,整个过程大概只有一秒钟。
这张脸怎么这么熟悉?
刘东一下愣住了。
他快速的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猛然想起这个漂亮的女人竟然是几天前在东京都误入片场里拍片的那个女优——饭岛小姐。
当时饭岛正在拍片,身上光溜溜的,一览无余,现在穿上衣服刘东差一点没认出来。
饭岛小姐,你怎么在这?刘东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错愕。
饭岛爱看了好半天才想起这个男人是几天前拍片时坏肚子临时跑掉的那个人,而此刻他抱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女人,手里拎着枪,样子十分恐怖。
但更恐怖的却是面前这个拿着枪顶在她脑袋上的女人,她半边衣服都被被鲜血浸透了,脸上沾染着一些血点,一身杀伐之气凛冽外放,那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死死裹住她,让她呼吸发紧,四肢僵硬,连发抖都不敢太过剧烈。
洛筱见状,鼻子里溢出一声轻蔑嗤笑,用华语讥讽道:“这真是花心大萝卜啊,天涯海角都能牵出缘分,在岛国都混到逃命的份了,还能遇到相好的,你这拈花惹草的毛病,这辈子算是改不掉了。”
“只是见过一面,前后不到五分钟。”刘东懒得辩解,简单一句撇清关系,随即小心翼翼地将气息微弱的张晓睿轻放在榻榻米上。
饭岛爱听不懂二人对话,只当是密谋处置自己。两人一冷一沉,满身血腥杀气,让她心底恐惧愈发浓烈,纤细的身子抑制不住簌簌发抖,眼底蓄满惶恐,连大气都不敢喘。
刘东环顾四周,推开右侧的推拉门看了一眼,里面是间和室,墙角立着个桐木柜子。他转回头来用岛国话问:你家有没有急救箱?
听见问她话,饭岛爱才稍稍回过神来,连忙点头,细弱的声音带着难掩的颤音:“有……有的。”
去取一下
好……。
她虽答应,却被洛筱的枪口慑住,双脚像是灌了铅,半步不敢挪动。
枪……收了吧,她只是个……啊……演员,刘东斟酌了一下词语说道。
洛筱看她这副模样,冷冷一笑,不耐地收了枪。
饭岛看见洛筱把枪放下来,枪口朝地,才长长的松了气,那一瞬间她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撑住墙才勉强站稳。
等洛筱侧开半步让出通道,饭岛才敢挪动僵硬的脚,一步一步迈向客厅里面的柜子。
饭岛抖着手拉开柜子最下层,急救箱倒是规规矩矩摆在那里——深红色的帆布箱子,边角缝着白布标签,写着两个字。
她抱起箱子的时候手腕发软,箱子险些脱手,赶紧用胸口抵住,踉跄着回到玄关廊下,而洛筱则一直跟在身后看着她。
刘东接过箱子,啪地打开扣锁。里面分了三层,纱布、绷带、碘伏棉签、止血带、创可贴、退热贴、剪刀、镊子,整整齐齐码着,下层还塞了两瓶生理盐水、一盒退烧栓剂和半板抗生素胶囊。
里面的药物还挺齐全,要知道岛国是个地震火山频发的国家,自然灾害很多,所以家家户户都备有急救箱。
他抬头扫了饭岛一眼:水,温的,端一盆来。
刘东这才转向洛筱,她半边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左肩上臂一处,腰侧一处,胳膊上还有伤,血把衬衫粘在皮肤上,他伸手去掀衣服,被洛筱一下挡住了。
我没事,都是皮外伤。洛筱的目光落在榻榻米上蜷着的张晓睿身上,先处理晓睿。
刘东顺着她视线看过去,张晓睿整个人缩成一小团,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很浅,胸口起伏的频率明显不正常。
她领口黏在脖子上,一摸额头滚烫,烧的厉害。
水没烧好,先等一下。
刘东从急救箱里翻出剪刀,三两下把洛筱左肩的衬衫剪开。刀尖挑开黏在伤口上的衣服时,洛筱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偏着头看张晓睿的方向。
伤口比她说的严重,肩上的刀伤挺重,边缘皮肉翻卷,血糊了一层又一层,但已经凝住了,没再往外渗。
腰侧那道浅一些,约莫两寸长。
刘东没说话,拿生理盐水冲了,碘伏棉签按上去。洛筱这才了一声,牙关咬紧,目光却始终钉在张晓睿身上。
这时候饭岛端着半盆温水回来了,盆沿上搭着一条干净的毛巾。她把水盆轻轻放在榻榻米边沿,退开两步,垂着手站在阴影里,大气不敢出。
刘东把洛筱伤口缝合包了,起身蹲到张晓睿身边。他伸手探她颈侧动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眉头越皱越紧。
他二话不说,抓住张晓睿外套拉链往下一扯,然后剥衬衫扣子,一颗,两颗,三颗……
杨小乐下意识别过脸去,耳朵尖都红了。她虽然也是女生,可张晓睿此刻被刘东脱得赤条条的,那画面让她心底升起一股说不清的尴尬。
饭岛爱站在一旁,垂着眼帘,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她拍片拍久了,光身子的时候比穿衣服的时间都长,眼里没有半点不适或羞赧,反倒轻轻挪了半步,把水盆递得近了些。
必须得把衣服全脱了,擦身降温。他说着,手上没停,把最后几件也褪了下来,他和洛筱出生入死见得多了,脱衣服治伤的时候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根本没当回事。
张晓睿肩上的伤口已经挣开了,纱布被血浸透,皮肉间渗出些浑浊的液体。
刘东头也不抬地说:小乐帮下忙,温水沾毛巾给她擦身,从脖子往下擦,能擦多快擦多快,体温降不下来就麻烦了。
箱子里有酒精,那个降温不是快么?杨小乐小声问道。
不行,她失血、外伤、昏迷,绝对不能用酒精搓身,一旦接触破损伤口,双重伤害,极易酒精中毒,只能用温水物理降温,然后再用些退烧药。
刘东和洛筱治疗外伤的经验极为丰富,要不然早都挂了多少回了。
杨小乐咬着嘴唇拿过毛巾,手抖着拧了个半干,还是不敢看张晓睿的脸,只埋头擦拭她的身子。
杨小乐把毛巾搭上盆沿的时候,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了。她擦了三遍,从脖颈往下,两臂、胸腹、大腿、小腿,除了伤口以外一个地方都没落下。盆里的温水换了两回,第一盆擦完浑成了浅粉色,第二盆才清了。
她伸手探了探张晓睿额头,温温的,不像方才烫手。腮帮子上的潮红也褪了大半,嘴唇虽然还是干着,但呼吸明显顺畅了一些。
好了,歇会儿吧。
刘东头也没抬,捏着缝合针在张晓睿肩上收最后一针,线尾打了个结,拿剪刀铰断。
杨小乐了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躺在榻榻米上,腿伸直了,胳膊耷拉在两侧,动也不想动。连番的惊吓和劳累把她的精力榨得干干净净,此刻一点光景她只想睡过去。
刘东包扎完,又翻了翻张晓睿眼皮,摸了一下颈侧,脉搏比方才稳了,这才放下心来,顺手拿过毯子盖在张晓睿身上。
饭岛爱跪坐站那一动不动,她身上那件浅樱色和服的腰带本来就没系紧,方才来回走动,这会儿松垮垮地挂在腰胯上,锁骨大片露着,她浑然不觉。
刘东偏过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语气放缓了些:你不用怕,我们不会伤害你,有吃的么?搞一些。
饭岛爱猛地回过神来,嘴唇翕动了两下才发出声:有……有一些寿司和饭团,可以么?
行,能填饱肚子就行。
饭岛起身往厨房走,虽然腿还是软的,但好歹能走出一条直线。她端出一个漆木托盘,上面码着六个寿司、三个三角饭团、一小碟渍萝卜。
她把托盘搁在榻榻米上,退开三步垂手站着,像料理店的女招待等客人动筷。
刘东盘腿坐下来,拿了个饭团递给杨小乐。杨小乐抬手接了,低头小口咬着,腮帮子机械地嚼动。
洛筱也不客气,从托盘上捻了一块金枪鱼寿司,拇指和食指捏着送进嘴里,吃相干净利落。
刘东喂了张晓睿几口水,这才拿起一个寿司边吃边问,饭岛小姐你不是在东京么,怎么跑到神户来了?这儿……你一个人住?
饭岛爱怔了一下,这才低声道:我家就在神户,不工作的时候我就回来……我喜欢一个人待着,这里安静,不会有人来。
刘东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几口寿司饭团吃下去,失血带来的虚弱也褪去了几分,洛筱抬头,视线扫过一旁垂首静立的饭岛爱,又看了看昏昏欲睡的杨小乐这才说道“船夫牺牲了,足以洗清他身上嫌疑,那么内鬼一定另有其人,接下来我们如何布局?”她用的是阿拉伯语,这里只有她和刘东能听得懂。
刘东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悲愤与寒戾。刚才巷口船夫那具被打得千疮百孔的躯体还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成了这场算计里最刺心的筹码。
“该死的,没想到山田竟然没有死,伊娜也贼心不死,这么远也给我们布局,血债血偿,我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要不要设法联络处长,把这边的实情上报?”洛筱眉峰紧锁,肩头伤口的疼痛让她肩头微颤,却半点不影响思绪。
刘东缓缓摇头,语气凝重:“等晓睿退烧清醒再说,贸然传讯回去,只会打草惊蛇。”
说完他站了起来,眼底露出一股杀意。
洛筱心头一紧,依旧用旁人听不懂的阿拉伯语:“你要去哪?”
“回去看看,想办法把船夫的遗体带出来。”
一旁跪坐的饭岛爱听不懂二人晦涩的异域语言,只是看见两人交谈间神色凝重,眉宇间满是压抑的戾气,吓得悄悄往后缩了缩身子。
,洛筱把身上的子弹都掏出来给了刘东,平时遇到这么大的阵仗她早就头一个冲上去了,但今天她得留下来保护张晓睿和杨小乐两个人。
没事,回马枪是我最拿手的事,刘东杀气腾腾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