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吧。
山田举起手刚要下命令,突然一阵引擎的咆哮声毫无征兆的响起,像一头被活剥了皮的猛兽在嚎叫,声浪从巷口扑进来,横冲直撞。
紧接着一道雪亮的光柱劈开黑暗,刺得人眼前一白——那是摩托车头灯,改了氙气灯泡,亮得邪乎,光柱里飞扬的尘土都看得一清二楚。
摩托车是从巷口外冲进来的。
前轮离地足有半尺,整个车身悬在空中,车手两条腿夹着车身。
最骇人的是车头——大灯下方横着绑了一挺轻机枪,枪管从灯罩旁边伸出来,粗黑的一截,弹链顺着车把垂下来,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一条活蛇盘在车把上。
摩托车地落地。
前减震猛地压下去又弹开,车头朝上一抬,那挺机枪的枪口跟着扬起,正对着前面的人影。
然后枪响了。
不是点射,是搂死了扳机不放。那挺机枪的咆哮声盖过了引擎,哒哒哒哒哒——一串火舌从枪口喷出去,滚烫的弹壳从抛壳窗里朝外蹦,叮叮当当落了一地,在雪亮的灯光里溅出一片金色的碎屑。
墙头上第一个枪手被打得从上面翻了下来,整个人像一个被从中间撕开的布口袋,胸口炸开三四个窟窿,血在半空里就喷了出来。
摩托车没有停。
车手把车把猛地一拧,整个车身朝左倾斜了将近四十五度,膝盖蹭着地面擦出一溜火星子。
那挺机枪被车头带着转了方向,一排子弹横扫出去,砖屑混着血肉溅了半面墙。
巷口那七八条汉子刚端起枪,还没来得及瞄准,摩托车的灯光已经照到了他们脸上。
雪亮的光里,七八张脸同时现出惊恐的表情,瞳孔猛缩,嘴巴张开,有人下意识地抬手挡眼睛。
车手单手扶把,枪身往怀里一带,枪口压平了平射出去。
哒哒哒哒哒——
子弹贴着地面扫过去,在柏油路上磕出一溜火花,然后如毒蛇一般咬进了那七八条汉子的腿。
第一个人膝盖中弹,身子朝前一跪,第二个人的小腿被子弹撕开了半边,白花花的骨头茬子从裤管里捅出来,第三个人最惨,一颗子弹从他脚踝打进去从脚后跟穿出来,整只脚像断了线的木偶零件一样歪向一边。
七八个人在眨眼间倒了五六个,剩下的两个连滚带爬地朝巷子两侧的墙根扑去。
这一切来得猝不及防。
山田脸上的笑没了。
他那只瘸腿还没来得及往后撤,摩托车的灯光已经扫到了他身上。车灯照在他那张圆脸上的时候,所有皱纹和肉褶子都被照得分毫毕现。
他大惊失色。
可那辆摩托车没冲他来。
车手把车头一拧,后轮猛甩,整辆车在巷子中间画了一个极漂亮的甩尾,轮胎在泥地上擦出一股焦糊味。
甩尾的过程中那挺机枪一直没停,火舌从巷子左侧的墙头拉到右侧,又从右侧拉回到中间。
这一切发生在几个呼吸之间。
车手的驾驶技术极好,甩尾、漂移、急刹、猛拐,每一个动作都衔接得干净利落,那挺机枪就像他身体的一部分,车头转到哪里火舌就舔到哪里。
巷子里那些刚才还耀武扬威的山田手下,此刻像是被飓风卷过的稻田,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
摩托车狂暴的引擎轰鸣尚未散尽,漫天硝烟裹着血腥气布满整条巷子。骑手骤然抬头,急促的大喊声传来:“赶紧走!”
刘东瞳孔骤缩,心头巨震。
车灯雪亮,映出骑手的轮廓,那道熟悉的身形、沉稳的姿态,赫然是他连日来暗自猜忌、始终拿捏不透的船夫,是静待死局破局的自己人。
洛筱,走
电光石火之间容不得半分迟疑,刘东脚尖猛地一挑,扔在地上的手枪腾空而起,反手接住。抱着虚弱的张晓睿,身姿一掠,径直朝着巷口冲去。
洛筱咬牙撑住浑身伤痛,反手摸出腰间短枪,一把攥住吓得浑身瘫软的杨小乐,拽着女孩踉跄狂奔,紧随刘东身后突围。
几个人都在撤,唯独船夫调转车头,稳稳横堵在巷口正中,孤身一人,一车一枪,硬生生封住山田所有人的去路。
这辆摩托无遮无挡,机枪依旧火舌狂喷,哒哒的枪声震得耳膜生疼。
可山田的人手终究是训练有素的特工,短暂的慌乱过后,瞬间稳住阵脚。
“开枪,打死他!”山田的怒吼声声嘶力竭。
下一秒,密集的枪声轰然炸响,四面八方的火力倾泻而下。墙顶、两侧楼体、巷尾,剩下的人枪口齐齐对准巷口那道孤峭身影。
子弹如暴雨倾盆,砸在摩托车车身,噼啪火星四溅,铁皮都被打得变形了。
船夫浑然不惧,死死压低车身,单手控车,一手死死按住机枪扳机,火舌持续横扫,以极致凶猛的火力封堵住追兵。但此刻他整个人暴露在枪林弹雨之中,无半点依托。
第一发子弹击穿他的小臂,皮肉炸开,鲜血瞬间浸透衣衫,握枪的手掌剧烈震颤,却死死不肯松开扳机。
第二发、第三发子弹接踵而至,穿透他的胸腹、肩胛。滚烫的子弹撕裂肌肉、击穿筋骨,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顺着身形不断滴落,在风里碎成血雾。
数不清的子弹钻进身体,船夫的身形剧烈晃动,摩托车车身随之颠簸歪斜。满身血肉模糊,惨烈得触目惊心。
可他依然屹立不倒。
额角青筋暴起,眼底只剩决绝的死寂,机枪依旧咆哮不止,死死封死整条巷口。他用自己的命,换刘东一行人一线生机。
后方,刘东抱着张晓睿已冲至巷外,脚步骤然一顿。他猛地回头,只见漫天枪火之中,那道孤身挡路的身影已经被血雾笼罩,摇摇欲坠。
几秒之间,船夫身中数十弹,早已气若游丝。身体被打得千疮百孔,血肉模糊,再也撑不住沉重的身形。机枪的火舌缓缓熄灭,轰鸣的引擎渐渐停下,摩托车轰然歪斜倒地,重重砸在路上。
船夫随车身一同倒落,摔在血泊之中,彻底没了动静。一腔热血洒遍巷口,以最壮烈的方式,为刘东他们撕开一条活路。
摩托车摔倒在地,重重撞在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船夫瘫软在满地猩红里,身上已经数不清有多少个弹孔,掌心死死攥着的一枚圆筒再也拿不住,咕噜咕噜滚落在地。
圆筒的引线滋滋吐着惨白色的火星,刺鼻的硝烟味转瞬弥漫开来。不过两三秒的功夫,浓白厚重的烟雾翻涌升腾,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白布,顷刻间裹死了整条巷子。
两边残存的枪手、气急败坏的山田,全都被白茫茫的烟幕吞没,视线不足半尺,所有枪口瞬间失去目标,只剩下的咳嗽声。
“别回头,快走!”
刘东的嗓子里像有团东西堵住了一般,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与无尽悲痛,要不是怀里抱着张晓睿,他肯定杀回去把船夫的遗体带走。
可他半秒的停顿都不敢有,船夫老袁拿命给他们拼出来的生路,绝不能白白糟蹋。他紧紧抱着怀里气若游丝的张晓睿,压低身形,闷头往前猛冲。
洛筱左肩伤口崩裂,鲜血顺着胳膊淌到手腕,握枪的手指滑腻发黏,她半点不敢松懈,五指死死抓住浑身发抖、双腿发软的杨小乐。
二十岁的小姑娘哪见过这阵仗,早已哭得没了力气,腿脚虚软得几乎站不住,全靠洛筱半拖半拽,踉跄着紧随刘东的背影扎进巷外的岔路。
身后的枪声杂乱无章地炸开,毫无准头。山田暴怒的嘶吼隔着层层白雾模糊传来,混着手下慌乱的呼喝,却没有一人敢贸然冲进浓烟里追击。
白茫茫的烟雾隔断了所有杀机,成了船夫临死前送出的最后一道屏障。
刘东耳畔还回荡着方才机枪不停歇的哒哒轰鸣,眼前反复晃过船夫孤身挡在巷口、肉身硬扛枪林弹雨的模样。
先前藏在心底的猜忌、试探、提防,此刻尽数化作扎心的愧疚,心口像是被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反复切割,疼得他牙关紧咬。
洛筱喘着粗气,肩头剧痛一阵阵往头顶窜,每跑一步都牵扯翻卷的伤口,冷汗混着血水顺着下颌滴落。
宫本雄一的一刀流并不是浪得虚名,她也是以身犯险,拼着挨了一刀才换来一丝生机。
刚才对阵宫本雄一,别的人只看见她险胜翻盘,唯有她自己清楚,这场厮杀从一开始,就不是招式的输赢,而是生与死的碾压。
宫本雄一的刀法,是武馆道场里千锤百炼的正道功夫。一招一式规整严苛,劈斩挑刺,法度森严,每一个角度、每一寸力道都精准得如同标尺丈量。
他浸淫一刀流数十年,练的是规矩,修的是架势,出手讲究进退有据、攻守平衡,求的是体面胜负、门派荣光。
可他唯独没练过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招法。东瀛武道,终究是演武居多,输赢皆有分寸,点到即止,留一些情面与余地。宫本以前对敌,大多是同门切磋、制式对决,哪怕搏杀,也守着武士的所谓体面,心中始终存着“留招、避险、自保”的杂念,有规矩、有桎梏、有退路。
洛筱却不一样。
她这辈子的拳脚刀术从来都是不按规矩出牌,是在枪林弹雨、阴诡杀局里一点一点磨炼出来的。
她的搏杀没有规矩,没有章法,更没有体面,自始至终只有一条铁律:要么杀人,要么被杀。
一般的人遇袭,会本能地闪避开要害、退守身形、重整攻势。而刚才洛筱是以身饲招,以伤换命。
方才宫本那记劈肩绝杀,刀势凛冽、角度刁钻,是一刀流的杀招定式,换做旁人,必然仓皇后撤、破绽大开,瞬间便会被连环招式锁死,活活劈杀当场。
可洛筱偏不撤。
她吃透了生死搏杀的本质,太懂这种制式刀法的短板——规整即僵硬,熟练即固化。
宫本的每一招都练得炉火纯青,却也死板刻板,招路固定、变招迟缓,守着规矩就永远有迹可循。
而洛筱打过上百场绝境生死战,杀人的经验炉火纯青。她硬生生受了这一刀,用一处无伤大碍的肩伤,换来了贴身缠打的契机。
宫本死得不冤。
他输在半生拘泥章法,心中有敬畏、有桎梏、有分寸;而洛筱的刀就只认生死,不认规矩。
杨小乐埋着头,方才船夫血肉横飞的模样深深刻进脑海,恐惧与酸楚交织在一起,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住嘴唇,任由洛筱拽着往前狂奔。
几人借着烟雾弹争取来的宝贵间隙,拐进纵横交错的窄巷,专挑灯光昏暗、无人走动的民居夹缝穿行。身后的枪响、怒骂声慢慢淡在夜风里。
刘东眼底只剩一片沉冷刺骨的寒意,今日这条巷子欠下的血债,船夫这条命,他早晚要让山田、伊娜一干人,千倍百倍偿还。
我们往哪去?洛筱气喘吁吁的问道。
“往哪去?刘东一下愣住了,几个人迷路了,而且还无处可去。
小乐,你知道这里是哪不?他转头问一旁呆立在那的杨小乐。
我……我也不知道,我很少……出来逛……街的,杨小乐有些六神无主,还没从死里逃生的巨大惊喜中反应过来。
得想办法,不能在街上跑了,太危险了,洛筱看了一眼几个人惊世骇俗的样子,实在是惨不忍睹。
船夫在三宫站那边有个安全屋,可我现在找不到路了,刘东站在巷子里环顾四周,全是一样的两层建筑。
杨小乐站在一旁,小脸惨白如纸。她用力回想自己为数不多的外出记忆,街区巷道、商铺街道,可极度的恐惧早已搅乱了她的思绪,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我真的分不清……这里的巷子全都长得一样……”小姑娘声音细碎发颤,满是无助。
前路茫茫,追兵在即。
刘东猛地抬眼,快速扫视了一下周围,目光定格在巷尾一处不起眼的老旧民居。
“没路走,就造路走。”
刘东咬着牙沉声道,声音冷硬如铁。
“街上不能待,追兵合围太快。公共旅馆、车站商铺全是高危点位,山田必然提前布控。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入户暂避。”
洛筱瞬间懂了他的意思,撑着墙壁站直身子,握紧了手里的短枪:“进民居里藏一下,赌一把这个是空宅子。”
“只能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