轨道战争已经打完了。
在第六掷弹兵团的四连长通过肉眼观察意识到这一点之前，在更加高层的指挥链里，这就已经是一项人尽皆知的事实了。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最新的阳刃舰队情报显示，被艾尔科雷称作普罗米瑟尔的泰伦舰队还在路上，但袭击却依旧发生了。
这是敌人的另一支舰队，藏在暗处的、不为人知的一支舰队。
九天前，在第一批敌人突然出现的时候，负责守卫圣域防线的海军舰队还能依托轨道上的行星防御设施与三座重型星堡暂时稳住局面，而现在，随着普罗米瑟尔的到来，损失惨重的海军已经无力维持对行星表面的封锁保护了。
三座星堡已被摧毁两座，剩下一座的陷落也只是时间问题。太阳领主已经下令剩余的海军舰队集结后撤，以期局势变化——无论是好转还是恶化——之后，人类手头还能有船可用。
根据时间表，现在的帝国舰队正在发动最后一次的迟滞性攻击，所有能够得上的地面防御设施都投入到了这次进攻中来，而在六个小时之后，圣所星的轨道上就再看不到任何一艘海军战舰了。
白芷扯了扯军服的领口，轻轻捏了捏身边人的手心，爱拉娜平静地看过来，那双眸子中满是认真。
现在，他们要来打一场地上的战争了。
“平原A7-8区域，第六掷弹兵团和由他们保护的第九十二炮兵师共同报告了一次小规模的泰伦冲击，攻击主要发生在第七、第四和第十三连的阵地上，现在已经全部被歼灭了。”
“参谋们分析，这应该只是在海战中坠落的生物舰上幸存的生物，只是收集一些大气环境之类的情报，连先锋部队都算不上。”
一位高级参谋站在指挥部中央的投影前，对着大厅里的人公布了参谋们集体研究的结果。
“请勿太过焦虑，同胞们——大的还在后面呢。”
投影很快就结束了，参谋对着爱拉娜的方向点头致意后让开了位置，被他的汇报打断的、军团的兵力部署重新出现在了大家眼前。
与一个月之前相比，这幅图如今已大不一样。
各个人造高地和速凝土要塞形成的人造山脉将军团主力所在的平原分割成了大大小小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阵地与杀戮区，雷场的骷髅标志和连成一片的堑壕几乎融合在一起，炮兵阵地则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所有胆敢进犯的敌人。
对于任何有理智的军队而言，攻击这样的阵地都是一件噩梦。
——而泰伦却不会做梦。
“尽快打扫战场，能够焚烧的尸体尽快就地焚烧，不能给我们的敌人留下任何可供利用的东西。”
爱拉娜下了个简短的命令，第六掷弹兵团的联络员立刻点了点头：“我们正在这么做，并且会继续贯彻您的命令。”
“很好——把注意力放在眼前吧，它们还没来呢！”
白芷拍了拍手，他的话让指挥部中的气氛稍微振奋了一点，白芷挥了挥手，一个红色的倒计时出现在投影仪的边上。
倒计时上还有五个半个小时——这是太阳领主通报的、舰队撤退的时间，在这之前，帝国海军们还将尽职尽责地阻击轨道上的泰伦战舰，防止它们投下大量登陆部队。
在这之后，他们就得靠自己了。
“我觉得这或许能让他们心里有个底气。”
白芷搓着下巴，感觉身边的爱拉娜斜着眼看了他一眼：“你确定这不会让他们更加紧张么？”
“适度紧张有助于提高效率。”
白芷随口说着，一边将注意力放到了指挥部门口那个惹人注意的身影上。原铸英杰菲利克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相当缜密的部署，至高统领。”
他首先相当人情世故地恭维了一句白芷边上的爱拉娜，随后将目光放到了白芷身上：“按照你的指示，我们已经安排好了军团指挥所的防御规划，所有的部署和兵力都在这里了。”
他递过来一张纸，白芷脸色一肃，立刻接过来，仔细地反复翻阅着。
“怎么这么认真？军团主力都没见你这么上心过。”
爱拉娜好奇地靠过来，目光扫过那张纸上的内容：确实是相当缜密而周全的防御，考虑到了遭受突袭与围攻的可能性，各个关键要道都有星际战士小队把守——想必在相当程度上参考了阿斯塔特圣典的内容。
“指挥军团是你的长处，我只需要在乎你的安全……嗷——”
白芷捂着被用力敲了一下的脑壳，奇怪地看向突然扭头不看他的爱拉娜：她板着脸，只有靠近脖颈处微红的皮肤暴露了她的心情。
“打我干什么？”
“……我只是在提醒你注意言辞，至高政委。”
“好好好……”
白芷笑了一下，毕竟大战在即，这也算是难得的放松时刻。他将那张纸交还给菲利克斯，同时郑重地对星际战士点了点头。
“这里就交给你和泰图斯连长了。为了帝皇！”
“为了帝皇和我们的原体！”
菲利克斯“砰”地举拳砸了一下胸甲，发出剑盾交击般的炸响，在交接完防御工作后，见没有自己的事情，原铸星际战士就转身离开了。
“我在门口等你——我们可以送你一程。”
在彻底离开之前，菲利克斯在门口回头说道，“我们的风暴鹰暂时空闲下来了，它们的速度会比你们的载具要快一点。”
“辛苦了，我马上就来。”
白芷点点头，菲利克斯先行离开了。爱拉娜重新看向白芷，眼神中闪过一丝担忧。
“…你真的要去么？”
“总得有人去——而那个人显然不能是你。”
白芷耸了耸肩。作为至高政委，战斗正式开始后，他将在全军团防区内展开巡回视察，以便随时监控和鼓舞部队的士气，并将第一手的最新情报传回军团指挥部。
这是自近卫团时期起，军团每逢大战都会采取的传统。可能是由于前世为数不多的影响，白芷总是固执地认为，前线奋战的士兵不会希望他们的指挥官都是躲在堡垒里夸夸其谈的懦夫，而一个前线的高级政委就是最好的回答。
“我……”
爱拉娜张了张嘴，但最终还是没有继续劝阻。她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静，整理了一下心情后，她对着白芷点了点头。
“一路顺风，至高政委。愿帝皇保佑你。”
“祂不想保佑也得保佑我了——我们现在可就在祂的眼皮子底下。”
白芷笑了笑，刚刚转过身去，突然从身后被人抱住了。
“呼……”
沉重的呼吸声透过御寒的外套传来，爱拉娜将脑袋埋在他的大衣里用力拱了拱，随后——就在白芷开始犹豫要不要回头的时候——轻轻放开了他。
“差不多了就回来——我们都在等你。”
“嗯。”
白芷最终还是没有回头。他轻轻点了点头，一路穿过厚重的装甲门，最终消失在了指挥部众人的目光之中。
他在路上又穿过了数道把守严密的内部防线，也包括之前太阳领主离开时的那条甬道。泰图斯正在那里检查防御，两人见面也没有说话，只是彼此点了点头。
山顶的风雪很大，混乱的大气仿佛预兆着人类接下来的命运。
菲利克斯与另外两名星际战士在一架风暴鹰的面前等他，白芷在这架战争机器的面前停下脚步，抬起头来，沉默地看着头顶纷飞的风雪。
“……”
星际战士们同样沉默地等待着，仿佛三尊古老的雕塑般一动不动。雪花落在他们身上，又在动力背包的喷口处融化，直到融化的雪水淌到白芷脚下时，他才突然惊醒过来，随即有些疲惫地、带着歉意地对菲利克斯点了点头。
“走吧。”
他跨进风暴鹰的舱门，一声细微的气密声后，令人心神宁静的风雪声从他的耳边消失了。
风暴鹰启动了引擎——
战争的轰鸣声取而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