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地狱倒映在了天空。
编号三十四,平原A7-8区域,在一片纵横交错的壕沟与刺网的后面,第六掷弹兵团第四连的文森特连长正躲在连队指挥室的棚屋里,用望远镜观察着星球轨道上不断绽放的烟火。
在他这么做的时候,他的副官,军士长瓦伦,则一直紧张地在狭小的指挥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叨着祈求帝皇庇护的祷词,时不时还夹杂着几句粗口。
“该死的……帝皇保护我的灵魂……我已皈依王座…我已皈依王座…”
“……帝皇在上,瓦伦,如果你能表现得更加轻松一点,我会非常感激。”
仿佛听到了一声发自灵魂的叹息,文森特无奈地放下手中的望远镜,转头对着自己的副官吼道。
“你打扰我的观察了。”
文森特一边说着一边放下望远镜,但他心里明白,他或许只是想找个正当的借口来抽离自己对轨道战场的关注——自从昨天以来,那里的情况明显正在一直恶化。
自己已经看到过几艘战舰被撕碎了?其中是不是还有将自己送来这里的那艘船?帝国海军和那些入侵者的交换比是多少?
文森特聪明地没有继续联想下去,因为他知道,这样对自己的职责和心理健康都没有任何好处。
他轻轻甩了甩头,将自己的全副精神投入到了眼前的小屋中来。
“啊?哦,哦,好的,好的……我的意思是,是,长官。”
被他点名的壮汉仿佛触电般地跳了一下,他手足无措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随后,仿佛是听见了什么异样似的冲出棚屋,向着连队后方的阵地紧张地眺望着。
“帝皇保佑,你又干什么?”
文森特无奈地转过身去,瓦伦近日来越发涣散的纪律让他皱起了眉头:这个几周前还在信誓旦旦吹嘘的老兵随着敌人的到来而变得有些神经质,他过度的紧张甚至影响到了连队里的一些其他人,狙击手扎雯就对他的行为颇有怨言。
不过站在个人角度,文森特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随着大吞噬者的迫近,人类灵魂与亚空间之海的分隔让每一个人都倍感压抑,在这种时候,强化自己对帝皇的信仰倒也不失为一种抵御的方式。
文森特叹了口气,带着两个卫兵跟了出去。
“发生了什么?”
“帝皇在上啊……”
瓦伦看到文森特,终于稍微镇定了下来。他努力吞咽了一口唾沫,遥遥指着那片位于他们身后平原上的阵地。
“长官,他们有动静了。”
文森特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他知道那是什么:一片展开的炮兵阵地,在过去几周,他和他的连的任务就是保护这些珍贵的军团资产。
此刻,炮兵们掀开了过去几周都盖在那些四管迫击炮和撼地炮上的防尘布,九头蛇防空车也启动了引擎,将好战机魂的目光透过电波投射到了空中。
在更远一些的地方,还有密密麻麻的人影分布在层叠的数个小型人造高地上,凭借自己的直觉,文森特猜测他们都在做同样的事情。
“炮兵老爷们终于动起来了……我猜他们在支援轨道上的战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对吧?”
文森特故作轻松地说道,但瓦伦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随之而来的沉默说明了一切。
“哦,好吧……帝皇在上啊,该死的。”
文森特讨了个没趣,也跟着沉默了下去。
那些炮兵不可能是在支援轨道战斗,他们对此都心知肚明。能够从地表直接攻击轨道的巨型炮台需要巨大的能量,而只有足够强大的要塞和巢都才能提供这样的条件,在这里可没有。
在这片几个月以前还是鸟不拉屎的荒原上可没有战舰给他们打,所以,这些炮兵只有可能是在对付某些……陆地上的敌人。
文森特的心沉了下去,就在这时,他挂在腰间的通讯器也适时地响了起来。
侦查排长扎雯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文森特把那个机器的扬声器调到公放模式,举到了自己和面色苍白的瓦伦面前:
“——头儿,我们有麻烦了。”
“轰!”
就在他接通的那个瞬间,平原上的炮兵们也完成了对武器的最终调试,同时开火了。
密集的发射声瞬间吞没了两人的交谈,文森特闭上嘴,停止了无意义地浪费口舌——实体炮弹划破空气的尖啸与能量电浆解离的滋滋声瞬间充满了频道,而在通讯的另一头,隐隐约约的爆炸声则在几秒钟后陆续传来。
文森特和瓦伦一起看着流星般的火光从自己头顶划过,并画着弧线坠落在远处的某个坐标上,光焰和激起的尘土与轨道上的爆炸交相辉映,为这个地狱般的世界增添了一种奇异的、盛大的美感。
“……嗯,我知道了。继续待命,有情况随时汇报。”
等爆炸结束后,他面色如常地拿起通讯器,对着另一头的狙击手说道。
“回去吧——团指挥部应该就快给我们打电话了。”
挂断扎雯的通讯,文森特伸手拍了拍瓦伦的胳膊,将他从那阵毁灭性的流星中唤回了神。
“长官,刚才那是……”
瓦伦的脸上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迷茫,有又好似想到了什么似的瞪大了眼睛,最终犹豫了一下,将期待的目光放到了文森特的身上。连长看着这个跟了自己许久的老伙计,无奈地叹了口气。
“是的,瓦伦,我们刚刚看得很清楚。”
他转身,在卫兵的陪伴下朝他自己的小小棚屋走去。
“做好准备吧——它们来了。”
说完之后,文森特便不再理会愣在原地的瓦伦,大步流星地回到了他的“指挥所”中。
“铃——铃——”
当他的两只靴子都踩上那片简陋的木头地板时,如同欢迎似的,那部放在桌上的军用电话也适时地响了起来。
“是,这里是第四连。”
文森特来到桌前,平静地接起电话,坦然迎接了属于他们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