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起保温瓶，对准搪瓷茶缸，倾斜，水从瓶口流出来，倒进茶缸里。
水声在安静的考场里格外清晰，咕嘟咕嘟的，像一个人在咽口水。
倒满，停。
放下保温瓶，拿起茶缸。
茶缸里的水微微晃动，水面映出天花板上的灯管，白花花的一片。
他操控傀儡把手里的茶缸放回桌上，动作很轻，没有声音。
收回精神丝线，摘下手套。
掌心里的汗湿漉漉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三个考官对视了一眼，中间那个在评分表上写了几笔，抬起头看着他。
“你可以出去了。叫下一个。”
张煜走出考场，温夜在走廊里等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怎么样？”她站直身体，拍了拍裙摆。
“还行。六级傀儡，比五级难多了。”
“六级？”她愣了一下。“去年还是五级，今年怎么变六级了？”
“不知道。可能难度提升了。”
她低下头。“我也抽到了六级，只做了几个动作。
倒水的时候洒了，水洒了一桌子。”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一个人在跟自己说话。“考官脸色不太好看。”
“没关系。其他科目考得好就行。”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真的没关系？”
“真的。你一定能考上。”
她沉默了片刻，伸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颤抖。
精神力量测试在第二天。
机房很大，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几十台圆柱形机器，不锈钢外壳，高三米，直径两米，顶部嵌着晶石，红色的，有篮球那么大，红光一明一暗。
张煜躺上去，白大褂女人在太阳穴、额头、后脑勺贴上电极片，凉飕飕的。
“闭上眼睛。放松。深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张煜闭上眼睛，胸口的温热开始涌动。
精神丝线从指尖伸出来，向上延伸，触碰到那颗红色的晶石。
轰——他看见了刘艺菲。
她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若初，若初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开，手攥着她的衣角。
名臣、星遥、冠礼围坐在茶几旁边，写作业的写作业，画画的画画。
她想叫他，但她不知道他在哪里，只能等，一直等。
张煜睁开眼睛，眼角有泪。
成绩出来的那天上午，阳光很好。
考生们聚集在松江工大的礼堂里，黑压压的坐满了人。
主席台上拉着一条红色横幅——松江工大入学考试成绩发布会。
头发花白的老教授走上台，手里拿着一沓成绩单。
“各位同学，松江工大入学考试的成绩出来了。录取分数线六百六十分。”他念了录取名单，“张煜，机电学院，总分六百九十三。温夜，机电学院，总分六百七十一。”张煜的心终于落定了。温夜在座位上轻轻靠过来，头抵着他的肩膀。
“我们考上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嗯。考上了。”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泪，也有温暖。
九月，松江工大开学了。
校园里的梧桐树叶子开始变黄，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
他们去报到，领了学生证、宿舍钥匙、课表。宿舍在六楼，四人间。
李成蹊也在，还有两个新同学——一个叫林越，一个叫江望。
林越个子不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像在念课文。
江望高高瘦瘦，喜欢笑，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声音很亮，像刚敲过的钟。
傀儡师专业一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一层。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桌上，暖洋洋的。
张煜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温夜坐在他旁边。
她扎着高马尾，穿着松江工大的校服——白色衬衫，深蓝色西装外套，深蓝色百褶裙。
裙摆及膝，露出一双笔直修长的腿，脚上踩着一双黑色平底皮鞋。
第一节课是《傀儡进阶理论》。
老师姓周，四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他在黑板上写下“傀儡与精神力的深层连接”，粉笔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刻印章。
“傀儡与傀儡师之间的连接，不仅仅是精神力的输出与输入。
它是更深层次的东西——信任、默契、共鸣。
一个好的傀儡师，能让傀儡发挥出超越其自身性能的力量。
这就是为什么同样的傀儡，在不同的人手里，表现完全不同。
你们需要学会的不是操控傀儡，是理解傀儡。
理解它的每一个零件，每一根管线，每一处焊缝。
理解它的痛苦和快乐，它的恐惧和勇敢。
只有这样，你们才能真正与傀儡合为一体。”
张煜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句话。
与傀儡合为一体。
课后，温夜转过头看着张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皮肤白得发光。
“你觉得你能和傀儡合为一体吗？”
“不知道。试试看。”
她笑了。
下午没有课，张煜和温夜去了实训楼。
松江工大的实训楼比机电学院的大得多，整整十层。
每层都有几十间实操教室。
他们走进一间空教室，里面站着几具五级傀儡，银白色的涂装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戴上手套，精神丝线从指尖伸出去，缠上傀儡的身体。
蓝色晶石亮了，蓝光明灭。
他闭上眼睛，感受它的内部结构。
齿轮的齿隙，轴承的润滑油，液压装置里的压力，传动轴上的应力。
他让傀儡抬起右臂，动作很慢。抬到最高处，停住。
左臂也抬起来，双手同时举起，像在迎接什么。
温夜站在旁边，看着他。
她的手指轻轻搭在桌面上，指尖微微用力。
“张煜，你进步了。”
“你也是。”
她低下头，嘴角微微上扬。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
他们每天上课、自习、练傀儡。
周末去图书馆，一待就是一整天。
梧桐树的叶子从黄到落，从落到秃，从秃到重新发芽。
……
松江工大的秋天比机电学院来得晚，也来得更浓。
校园里的梧桐树像是商量好了似的，在一夜之间全黄了。
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画出碎金般的光斑。
张煜走在去教学楼的路上，踩着落叶，沙沙的声音从脚底传上来，像踩在时间的碎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