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城皱起眉头，不耐烦地道：“小陆，这是区委的集体决定，不是某个人的意思！”
陆远道：“区委也要实事求是，我当初已经明确提出要核实数据。”
“小陆，事情已经出了，市里要追责，连区领导都受到了批评，我们下面的人还能讲什么价钱？”
“谁也不知道市里面会这么较真，现在需要我们讲大局，而不是斤斤计较。你还年轻，机会还很多，做了贡献，局里、区里都会看在眼中、记在心里。”
“你这个时候闹情绪，对你个人未来发展很不利。”
沈辞城苦口婆心、循循善诱、又拉又打。
陆远眉头紧皱，感觉很憋屈。
正在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起来，拿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他想了想，接了起来。
“你好，是陆远陆局长吗？”
“你好，我是陆远，你是哪位？”
“我是市委办公厅秘书二处的张博文，请你九点半来市委，叶书记要见你。”
“啊……”陆远怔了一下，随即整个脸都涨得通红，嘴唇微颤，“好的，张秘书，我准时到。”
“行，你到了联系我。”张博文说完便挂了电话。
陆远握着手机，整个人还有点懵，叶明昊居然要见自己，看来他是想起自己这个老同学了吗？
之前自己还犹豫着要不要主动联系他呢。
沈辞城看到陆远接了电话以后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杵在那里，很生气，道：“小陆，没事你就安心上班，处分的事情区里已经定了，而且上报了市委，你这个时候闹，对你没什么好处。”
“哦……”陆远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直接就走了出去。
沈辞城见状，气恼地道：“一点规矩都不懂，活该坐冷板凳。”
陆元打了一辆车，直接去市委。
很快到了市委大院，他在门卫室拨通了张博文的电话。
张博文打了招呼，门卫放行，他很快便来到了叶明昊的办公室外。
“陆局长你好，叶书记有客人，请稍等一下。”张博文给他泡了一杯茶，客气地道。
他也很疑惑，不明白叶明昊为什么亲自见一个副处级干部。
等了十分钟左右，在里面汇报近期人事方案的市委组织部长徐浩东从里面出来了。
叶明昊把他送到了门口，两人握手告别。
张博文进去收拾，随后出来请陆远进去。
陆远压抑着心中的兴奋、紧张，走进去恭敬地道：“叶书记好。”
“老同学，好久不见。”叶明昊笑着跟他握手。
张博文听到这句话，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看来这个陆远要发达了。
陆远比叶明昊印象中瘦了一些，头发也薄了，黑框眼镜换成了银边，但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利落。
两人闲聊了几句，陆远渐渐地放松下来。
他其实也知道，这一次会面，对自己来说，是一个天大的机会。
自己一定要好好把握。
“今天找你来，主要是聊一聊玉忠区烟火节统计数据的问题，我看到区里的追责名单里面有你，就想当面跟你聊一聊。”
陆远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叶书记……”
“同学之间不用这么客气。”叶明昊看着他，“实话实说就行。”
陆远点了点头道：“数据不是统计出来的，而是编出来的。”
“烟火节结束以后，区里开了调度会。谭世荣书记亲自主持，各街道和相关部门一把手都参加了。他在会上要求数据必须体现烟火节成效。哪个部门的数据拖了玉忠区的后腿，就追责相关单位一把手的责任。”
“会后统计局内部又开了一次会。局长沈辞城传达了谭世荣书记的要求，让各科室把能算的都算进去。游客量不够，就把路过车流算上。消费额不够，就把外围商圈的流水算上。住宿人次不够，就把网上搜索关注量折算成入住率。”
“我当时在会上提了反对意见。我说数据统计有统计法，不能这么编。沈辞城当场就拍了桌子，说我不讲政治，没有大局观。他说整个区都在为烟火节拼命，如果统计局拖后腿，这个责任我负得起吗？”
“后来数据汇总的时候，我看到有些明显有问题，要求复核，也没签字。但局里把我绕过去了，直接上报。”
叶明昊问道：“除了烟火节的数据，其他统计数据的真实性呢？”
“也有不少的水分，有些是按照需要，根据兄弟区县的情况来进行调整……”
叶明昊跟陆远聊了半个小时，随后便让他回去了。
十一点钟。
谭世荣出现在叶明昊办公室。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色西装笔挺，手里提着公文包，脸上挂着恭敬笑容。
“叶书记，打扰您了。”
谭世荣微微躬身，从公文包里掏出笔记本和一叠材料。
“叶书记，您到玉忠区调研以后，我们连夜召开专题会议，区委区政府班子成员逐一对照检查。大家一致认为，这次烟火节数据问题的根源，是政治站位不够高、责任意识不够强，暴露出我们基层统计工作的短板……”
他从“强化四个意识”到“压实主体责任”，从“全面排查风险点”到“建立健全长效机制”，一套滴水不漏的官场话术，抑扬顿挫，很显然做了很充分的准备。
“总的来说，这次教训非常深刻。我们已经对相关责任人启动了问责程序，下一步将举一反三，坚决杜绝此类问题。请叶书记放心，玉忠区将全面落实市委作风建设工作安排，强化政绩观学习，全力做好数据防假治假工作。”
叶明昊淡淡地道：“玉忠区烟火节数据虚报比例排名前三，严重失实，你们就让一个副区长自我检讨？”
谭世荣心中一紧，道：“叶书记，我们严格按照事实来认定责任。从核查情况看，数据偏差主要集中在几个统计环节，是统计口径不统一、录入操作不规范造成的……分管副区长做自我检讨，体现了我们区委区政府承担责任的态度，此外我们也对相关业务主管部门负责人进行严肃追责……”
“统计口径不统一？”叶明昊把报告扔在桌上，“谭世荣同志，我问你几个问题：第一，烟火节后的调度会上，你有没有要求数据必须体现烟火节成效，哪个部门拖后腿就追究一把手的责任？”
“第二，虚增数据的口径是不是区里统一确定的？是不是游客量不够算车流、消费额不够算外围商圈、住宿人次不够算网上关注？”
“第三，这些数据上报过程中，有没有人提出不同意见，你们是怎么处置的？不能解决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现在还让相关人员承担责任？”
“你这是典型的欺下瞒上、两面派，典型地对组织不忠诚！”
谭世荣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渗出来。
他心中一阵慌乱，这些事情，叶明昊怎么会知道得这么详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