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香香没办法。
事已至此,她只能撇撇嘴,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勉为其难地坐了下来,
“哼,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
女孩目光斜睨着,准备“欣赏”凌非烟所谓的茶道表演。
一开始,她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不屑。
这个女人被带在叶少风的身边,容貌如此出众。
在她先入为主的观念里,大抵不过是叶少风的花瓶玩物。
所谓的茶道,恐怕也只是附庸风雅、装模作样罢了。
然而,当凌非烟净手、温杯、取茶,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般展开时。
季香香那漫不经心的眼神,渐渐有了变化。
她看出来了,眼前的这个女人,真的懂茶道。
而且,水平怕是不一般。
凌非烟的动作极其舒缓,却有一种奇异的韵律感。
她素手纤纤,执壶注水。
水流不急不缓,准确注入紫砂壶中。
激荡起细微的声响和蒸腾的热气。
更重要的是,凌非烟很快就投入其中。
是那种完全的投入。
她的神情专注而宁静,仿佛周遭的一切,包括季香香那带着审视和挑剔的目光,都已与她无关。
她的世界里,似乎只剩下眼前的茶与水。
心与手合,意与器通。
看着看着,季香香脸上那份刻意的轻慢悄然褪去。
她的目光渐渐变得认真起来,甚至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了身体。
凌非烟对水温、时间的把握,对茶叶舒展程度的观察。
乃至最后分茶时那“关公巡城”、“韩信点兵”的娴熟手法,都绝非一日之功。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季香香看出来了,眼前这个漂亮得过分的女人。
茶道功夫是实打实的,绝非摆摆样子的花架子。
那份沉浸其中的安然气度,更是装不出来的。
慢慢的,季香香眼底深处,甚至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之色。
这凌非烟,倒真有两下子。
事实上,季香香本身也是懂茶道的。
这并不奇怪,她出身季家,是正儿八经的千金大小姐。
从小到大,家族给予的教育自然是全方位的精英式培养。
琴棋书画或许不必样样精通,但必要的鉴赏力和修养是必须的。
茶道作为传统文化与社交礼仪的重要部分。
她自然有所涉猎,甚至可能颇有心得。
当然,她的茶道水平一般般,跟凌非烟没法比。
但是她的欣赏能力却相当不错。
“哼,”
季香香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打破了片刻的宁静。
只是这次哼声里的火药味淡了些,多了点别的意味。
“你倒是怪会享受的。
身边藏着这么一位妙人儿,茶泡得好,人长得更俏。
叶少风,你这秘书的‘功夫茶’确实不错嘛……
这么漂亮又能干的女人,是不是早就被你‘慧眼识珠’,偷偷‘收入房中了’?你这个大色狼!”
她话锋一转,又绕了回来。
女孩语气带着明显的试探和一股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酸溜溜的阴阳怪气。
“哈哈,”
叶少风端起凌非烟刚刚奉上的那杯色泽清亮、香气氤氲的茶。
他惬意地呷了一口,并不直接回答,反而玩味地反问道:“你猜?”
“哼!还用猜吗?”
季香香像是被他的态度激怒了。
或者说,他这种默认般的态度让她更不舒服。
“全京城谁不知道,你叶家大少,叶少风,是个出了名的花花公子!
整天不务正业,就知道围着漂亮女人打转,玩弄女性感情!
你这点风流名声,早就传遍了!”
“玩弄女性”这四个字,像针一样刺了出来。
叶少风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喝在口里的茶,差点喷出来。
男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这话要是从他哪个红颜知己嘴里说出来。
哪怕是撒娇埋怨,他也少不得要“家法伺候”,好好“教育”一番。
非得让她深刻认识到“祸从口出”的道理不可。
但偏偏,说这话的是季香香。
是季家的大小姐。
季家和叶家可是分庭抗礼的存在。
就这个身份,就决定了叶少风拿她没辙。
这是一个他既不能像对敌人那样雷霆手段打压,又不能像对女人那样暧昧调笑收服的特殊存在。
这股邪火,顿时堵在了胸口,一时竟有些无从发泄。
“季香香!”
叶少风重重地放下茶杯。
他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明显的不悦。
“你不要在这里信口开河,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玩弄’女性了?
我那叫正常的人际交往,叫红颜知己,叫两情相悦!
我对女性尊重得很!‘玩弄’这两个字,从何谈起?
你要是再这么口无遮拦地污蔑我,小心我真跟你翻脸!”
他努力板起脸,试图拿出气势压住对方。
“呵呵,”
季香香却像是看穿了他的色厉内荏,非但不怕,反而发出一声清脆的冷笑。
女孩下巴抬得更高了,“没想到啊没想到,堂堂叶大少,竟然也是个敢做不敢当的怂包?
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你以前不是号称天不怕地不怕,叶家混世魔王吗?
怎么,现在有胆子做那些风流事,却没胆子承认了?
是不是觉得在我面前承认了,很丢份儿啊?”
她话语犀利,步步紧逼,每一个字都带着刺。
专往叶少风难受的地方扎。
“算了!”
叶少风被她呛得胸口一阵起伏,只觉得跟这女人完全没法讲道理。
他重重一摆手,像是要挥开眼前恼人的空气。
“我跟你这种人说不着!道不同不相为谋!
你要没什么其他正事,就请你赶紧离开!
我这儿庙小,容不下你这尊说话带刺的大佛!不欢迎你!”
他是真有点生气了,也真觉得头疼。
眼前的季香香,漂亮是漂亮,可这脾气……简直就像一只浑身竖满了尖刺的刺猬。
而且,有点专门针对他的意思。
专门拿话语戳他的气管子。
这是一朵带刺的玫瑰,虽然看着漂亮,但是容易扎手。
叶少风也没有招惹她的打算。
当然了,更重要的是。
眼前的女人虽然漂亮,但是像这种漂亮的女人,叶少风一抓一大把。
没必要为了一个女人,惹一身骚。
叶少风自认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但是对于眼前的季香香,他真的没什么好办法。
主要是,他暂时还没找到合适的下手方法——怕扎手!
“什么叫没其他正事?”
季香香柳眉倒竖,丝毫不理会他的逐客令。
她反而向前逼近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我问你的话,你还没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呢!
你少给我转移话题!说,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解封我的仓库?!”
她双手叉腰,气势汹汹:“你给我听清楚了!
再过两天,就是我的‘幸福家电’正式开业的大日子!
宣传都打出去了,请柬都发出去了!你现在把我的核心仓库一封,我的货全压在里头,你让我的‘幸福家电’拿什么开业?
开空气吗?叶少风,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说法?”
叶少风气极反笑,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季香香。
男人眼神锐利,“我倒要先问问你,你的‘幸福家电’仓库,为什么会被封?
这里头的缘由,你自己心里难道没点数?搞明白了没有?”
“哼!”
季香香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但语气到底没那么理直气壮了,“我……我当然搞明白了!我去问我哥了,我哥都跟我说了!”
“哦?季锋跟你说了?”
叶少风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那既然你都搞明白了,就应该知道,这件事情的性质有多严重!
勾结境外间谍,危害国家安全,这是罪大恶极!
你懂不懂这四个字的分量?这种时候,你不想着配合调查,肃清内部,竟然还在这里跟我胡搅蛮缠,奢望你的破店按时开业?
季香香,我劝你别做春秋大梦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不容置疑:“再说了,封掉你仓库的,不是我叶少风个人。
那是国家安全部依法采取的强制措施!是公事!是国法!
你跑到我这里来撒泼耍赖有什么用?我能代表安全部吗?”
叶少风双手一摊,摆出一副“爱莫能助”的姿态。
“叶少风!”
季香香被他这一连串的“大帽子”和官腔气得脸蛋通红。
她猛地转回头,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要喷出火来,“我知道!这次是被你抓到了小辫子!
但你别给我拿着鸡毛当令箭,上纲上线!
我告诉你,姑奶奶我不吃你这一套!”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梁,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有力:“是!封我仓库的是安全部,不是你叶少风!
但谁不知道,现在安全部的话事人是你亲姑姑叶亚男?!
而你,是叶家板上钉钉的下一代家主,是叶亚男的亲侄子!
只要你愿意开口说一句话,在你姑姑那里,百分百好使!
你别给我扯那些没用的!”
她越说越快,情绪也越发激动:“你也少给我扣那些高帽子!
什么间谍罪,什么卖国罪,我季香香不怕!
你就是把天说破了,这些罪名也落不到我季香香的头上!也落不到我季家头上。
我们季家为了这个国家,抛头颅洒鲜血,流的血不比你们叶家少。
我季香香对天发誓,我对杜飞做的那些肮脏事毫不知情!
所谓的‘勾结间谍’,那完全是杜飞这个王八蛋的个人行为!
跟我季香香没有半毛钱关系!
跟我的‘幸福家电’也没有任何关系!”
她指着叶少风,一字一顿,铿锵有力:“冤有头,债有主!你叶少风要是真有本事,真想找麻烦,尽管去找杜飞的麻烦!
把他揪出来,千刀万剐我都拍手叫好!
但是,我的仓库,我的生意,是无辜的!
你必须立刻、马上给我解封!
否则,叶少风,我跟你没完!我说到做到!”
“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了?”
叶少风对她的辩解嗤之以鼻。
他直接抛出最关键的问题,“我就问你一句,你们仓库那批准备发售的电器里,是不是夹带了不该有的‘私货’?
那些用来窃取情报的微型设备,是不是从你们仓库里流出去的?
是不是走的你幸福家电的报关单?
这一点,你能否认吗?”
季香香的气势为之一滞。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低了些,但依旧倔强:“是……这个我承认,货里确实发现了不该有的东西。
但是,我再说一遍!
那些东西跟我们‘幸福家电’的经营毫无关系!
纯粹就是杜飞利用职务之便,瞒着我做的!
叶少风,你不要揪着这一条小辫子没完没了!
你一个男子汉大丈夫,心胸能不能宽广一点?
非要跟我一个小女子过不去吗?”
“心胸宽广?”
叶少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冷笑连连,“季香香,‘幸福家电’是你的,杜飞是你高薪聘来的经理人,是你信任的人!
现在,从你们公司的仓库里,从你们准备卖给老百姓的货物中,查出了危害国家安全的设备!
你一句‘不知情’,一句‘个人行为’,就想把整个公司撇得干干净净?
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的目光变得冰冷而充满压迫感:“要不是看在你是季家大小姐的份上,就凭你是公司法人,是实际负责人,现在就不是仓库被封这么简单了!
早请你去喝茶,配合调查了!
你信不信?”
“想抓我?”
季香香非但没有被吓住,反而像是被彻底点燃了。
她猛地向前一步,几乎要贴到叶少风身上,毫无惧色地仰着脸。
胸口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好啊!你来呀!你现在就把我抓走啊!
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你叶大少多么威风,多么厉害,专门会欺负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她故意将“弱女子”三个字咬得很重,带着浓浓的讽刺。
叶少风被她这不管不顾的架势逼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男人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她因情绪激动而剧烈起伏的胸口。
他这才有些愕然地发现。
这个一向以心高气傲、性格泼辣着称的季家大小姐,身材竟然……相当有料。
那被精致衣裙包裹的曲线,此刻因为她的动作而更加凸显。
散发出一种与她嚣张语气截然不同的、属于女性的柔软吸引力。
“咳咳!”
叶少风有些不自然地干咳两声。
他移开目光,强行把话题拉回正轨,“季香香,你别在这里胡搅蛮缠!
公是公,私是私!国法大于天!
你们‘幸福家电’既然牵扯进了间谍案,证据确凿,那就必须接受调查,也必须承担相应的后果!
这是原则问题,没得商量!
这件事情,我说了也不算,安全部有安全部的程序和纪律!”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冰冷而权威:“你要是不信,大可以再去问问你哥哥季锋,看他敢不敢在这个时候,为你这件事去触安全部的霉头!
言尽于此,请回吧!”
叶少风再次抬手,做出了一个强硬而明确的送客手势。
“叶少风!”
季香香气得浑身发抖。
她狠狠地跺了跺脚,不但没走,反而一屁股坐回了旁边的黄花梨木椅上,摆出一副死磕到底的架势。
“想让我走?我告诉你,没门!窗户都没有!”
她扬起白皙的脖颈,像一只骄傲又愤怒的天鹅:“除非,你答应立刻解封我的仓库,保证我的‘幸福家电’后天准时开业!
否则,姑奶奶我今天就跟你耗上了!你吃我也吃,你睡我也睡……哦不,你睡你的,我就在这儿坐着!”
她似乎意识到口误,脸微微一红,但很快又被怒火覆盖,索性破罐子破摔:“叶少风,你别逼我!
要是真把我惹急了,你看我敢不敢把你这间附庸风雅的破茶楼给砸了!
我说到做到!”
说完,她还挑衅般地环顾了一下这间布置清雅、价值不菲的茶室。
然后高高抬起小脸,用眼角余光瞥着叶少风,完全是一副“我就耍无赖了,你能拿我怎样”的滚刀肉模样。
叶少风被她这无赖至极的威胁给气笑了。
“季香香,你可以啊!长本事了!还敢威胁要砸我的店?”
叶少风真是开了眼界,“你有种!你现在就砸一个给我看看?
我倒要瞧瞧,季家大小姐砸店的风采!”
“试试就试试!谁怕谁啊!”
季香香毫不示弱,立刻反呛回去,甚至还顺手抄起了面前那个价值不菲的建盏茶杯。
她将茶杯拿在手里掂了掂,眼神不善地打量着旁边的多宝格,“我现在还有耐心跟你讲道理,等我这耐心耗光了,你看我敢不敢!
反正这店要是开不了业,我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嘶——!”
叶少风狠狠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牙根都有些发痒。
一股邪火在胸腔里左冲右突,却找不到出口。
这感觉,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不,是打在仙人掌上!
憋屈,太憋屈了!
他叶少风自从,来到京城以后,具体说是认祖归宗之后。
就没受过这种窝囊气。
眼前这要是个男人,哪怕是季锋本人,叶少风也绝对敢拎着领子把他扔出去,或者直接拳脚说话。
可偏偏,这是个女人,是季香香。
他叶少风再混不吝,也实在做不出对女人动手的事情。
尤其对方还是个有头有脸的世家小姐。
至于让凌非烟或者其他人来?
更不行。
从身份地位到气势上,根本压不住这位肆无忌惮的季大小姐。
若是真让保安强行把她“请”出去,以她这脾气,绝对说到做到,前脚出门,后脚就敢找人来砸招牌。
叶少风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长得明艳动人,此刻却像只炸毛刺猬、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季香香。
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奈。
他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拿这个女人没什么太好的办法。
她就像一颗包装精美的辣椒糖。
看着诱人,真咬下去,却能呛得你眼泪直流。
关键是,这颗“牛皮糖”,你还不能随便吐掉。
黏牙!
你就说吧,气人不气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