忏悔的内容有点离奇——一个以卖身为业的女人，自称碰到了看起来很漂亮的恶魔。虽然一开始相处很好，但随后被引诱做了坏事......
佩替神父越发觉得这个女人的声音耳熟，克拉拉也在一旁蠢动，似乎是碰到了熟悉的人。
结合这些信息，他终于想起来这是谁了。
“瑟兰妮女士。”他说出对方的名字，这一般来说是违规的，但这次属于特殊情况。
“佩替神父！”墙后面的女人吓了一跳：“我...我以为你只在圣索洛特......”
“我只是在那里兼任工作。”佩替神父把手穿过缝隙：“把登记册给我吧，我给你签名，算你这一周参与过礼拜，不过别告诉别人，毕竟提前签名有点不合规矩。”
女人慌慌张张地把一本小册子放在神父手上，神父把册子收回墙后，提笔在上面书写自己的名字和职位。
在热沃的仙境打开后，教会立刻向热沃投以注视，哪怕仙境之门已经再次关闭，圣职们仍然担心它会在暗月的影响下重启。
逮捕楚德·奥斯马尔之后，除了长老会的成员，其他的热沃人几乎都经受了询问。
包括妓女瑟兰妮。
但她虽然近距离参与了未知的神秘仪式，却缺乏文化，根本没法很好地描述自己看到的东西，而且是个没有执照的乡野妓女，圣职们几乎懒得问她，对她的盘问草草了事，只是按规章给她做了限制。
现在瑟兰妮每周都必须参与礼拜，并且得有布道者的签名作证，如此持续半年，否则就要坐牢。
过去的征服者就是这样对待南方的异教徒的，他们终身都得这么做，即使出门旅行，也要在外地教堂完成登记。一方面能强迫他们改信，另一方面可以掌握他们的动向。
这一招用在真正的信徒身上，就不禁使佩替心生怜悯。
“今天，她又找上我了......”在佩替签名的途中，瑟兰妮断断续续地说。
佩替知道她说的人是谁，但并不担心。
贝略一家很安全，这是经过调查得出的结果。
首先是乔，他认识贝略，并且愿意给贝略做担保，佩替自己也翻阅过资料——贝略一家居住的教区本地人口失踪数目和意外死亡人数统计表。
虽然暗月降临引发了许多暗裔新生儿的失控，但最强大的那些也最早被教会和长老会控制住，除去它们，各大教区的恶化水平相当，无论是圣梅隆还是圣贝妮德在其中都没有特别突出。卫生局的数据也差不多。
瑟兰妮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依旧抒发着自己看到唐娜·贝略时的恐惧。
她是不知道那群人干了什么，但因为教士们的透露，她知道热沃因此发生了很可怕的事，贝略父女和路易斯神父消失后，热沃的老人立刻死了十个。包括芭芭拉的丈夫佩罗。虽然这些老人本来就年老体衰，被多数人认为无法撑过冬天，但挤在同一天的死期明显是黑魔法的作为。
瑟兰妮再无知，也知道使用黑魔法是重罪，因此打定主意再也不要靠近贝略父女。
与这对来历不明的父女相比，教会显然更加可靠。
今天和唐娜·贝略的相逢虽然充满惊吓，但过程着实短暂，没什么可说，瑟兰妮的心绪稍作平复后，便想起来另一件事。
“比尔也想要来见您，但他这周来不了，希望能由我能替他说话。”
“我明白。”佩替点头：“他情况特殊，这是可以谅解的。”
比尔是瑟兰妮在萨沙市新找的情人，比较特别的是，他是个矮人，也是为佩替提供地母教情报的那位虔诚信徒。
信仰天父的矮人也有一些，但萨沙市最大的两个矮人氏族都信仰地母教，他们同时也是工会。脱离了这两个氏族，普通矮人很难找工作，即使找到工作，也可能被驱赶。唯有改信才能解除氏族的敌意，得到正常情况下氏族对同胞应有的庇护和帮助。
因为这属于特殊情况，接待他们的圣职普遍准许这些矮人信徒先假意改信，日后悔过。
瑟兰妮咳嗽两声：“他说，他们又在地下举行仪式了，和以往都不一样，他感到有非常明显的邪恶气息，之前没有哪一次仪式有这么鲜明的效果。”
邪恶的气息....佩替并没有明显的反应。
“族长们对赛马大会上的作弊失败感到愤怒，他们打算报复裁判，但又犹豫不决。”
克拉拉瞪大眼睛，她已经忍不住要开口了，佩替眼疾手快地拉开桌子的抽屉，掏出一块黑色的新式糖果塞进她的嘴里，品尝到令人愉快的甜味，克拉拉立刻安静下来，她变得富有耐心，无声地享用口中浓郁的甜蜜。
瑟兰妮不知道墙后发生了什么，她继续说：“赞地们召集他们继续向下挖掘，那个被称为神选者的怪胎一直在大呼小叫。为了他，其他人不得不花很多力气用于拓宽隧道。现在河边的施工队越来越多，他们不敢把多余的土再丢进排污管道，也没有向下填埋那些无用的天然洞窟，而是用于堵塞那些已经废弃的通道，这让他们在地表上的人手减少，无力应付帮派竞争。”
“很多人都希望能让神选者参与战斗，但族长和赞地都不同意，他们声称神选者不应该上到污秽的地表，连接嶙峋之母才是他的主要任务，但比尔认为，他们只是担心神选者被枪打中，会流血的神选者在人们眼中会变得没那么神圣。”
佩替在墙后静静地聆听。
知道矮人在地下非法施工的圣职不止他一个，但戒律让他们无法说出忏悔者在告解中透露的犯罪事实，而且，他们都没有切身处地看过施工现场的景象，无法真正理解矮人和平原人口中的违章工程有多大区别。
佩替虽然之前进入过矮人的走私隧道，但那不过是整个地下工程的冰山一角。
河道淤积居然和矮人的地下工程有关这件事也是他最近才知道的。
不过神选者...他留了点心。
圣职在告解中听到对犯罪的忏悔也必须隐瞒，这一戒律不包括隐瞒异神和恶魔的情报，但还有个问题，大部分人根本分不清自己感受到了什么，他们可能被欺骗，可能是缺乏神秘学知识。即使主观上绝对诚实，语言也偏离事实。
具体真相如何，还需要进一步调查才能知晓。
“那位神选者有参与最近的仪式吗？”佩替主动提问。
墙后面传来沉默。
瑟兰妮在摇头，随后才意识到墙后的神父看不见自己的动作，急忙补救：“我不知道，他没有说。”
神父也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瑟兰妮稍作停顿，用于回想情人的话。
“不过比尔还说，他注意到那些向东挖掘隧道的人完成了一次换班，不知道目的在哪里，但他们离起点越来越远。即使铺设了矿车轨道，换班的频率比以前还是慢了很多，现在一个月才换一次班，神选者也经常去检查进度。据说施工队正在那段路线上修第六个临时居室，它也是最后一个临时居室，他觉得这项工程已经接近完成。”
佩替还在等待，但没有了。
“嗯....我想这就是全部了。”瑟兰妮说，双手期待地揪紧。
佩替温和的声音传来：“很好，告诉比尔，短暂的忍辱是值得的，他的情报会帮到很多人，你也一样，孩子，天使正注视着你们。”
瑟兰妮松了口气。
“对了，瑟兰妮。”神父又开口：“你的记忆力真不错，要不要尝试换一个工作？工作内容就是记忆文献，我知道你不识字，但我可以找人免费教你。”
瑟兰妮惊讶地站起来，刚才的满足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惶恐：
“我？！识字？！不不不，我想我干不来！”
她很坚决地拒绝了，没有等到佩替说出薪水标准就飞快逃走，这倒是出乎了神父的意料，他还以为她会选择一份更体面的工作，而不是接着无证卖身。
不过偶尔也会发生这种事，她不是第一个拒绝他的人。
佩替不能理解这种选择，他以为手头拮据的人更应该抓住机会，但现实却几次呈现相反的结果。
“我们要去找特鲁比了吗？”克拉拉打破沉默，她的小手很不老实地在抽屉里面摸索着，希望能再找一块糖出来。
“是的，我要做一次快速的拜访。地母教有特鲁比先生的把柄，但反过来，特鲁比先生应该也知道地母教的底细，这次说不定会收获很多。如果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地母教正在做危险的事，也许能请来骑士团。只要矮人变得手忙脚乱，就没机会对付克雷顿先生了。”
佩替一边解释，一边主动把她要的新式糖果全找出来摊开在桌上，她抓了四个，但只吃了一个，另外三个紧紧攥在手里，看起来不打算再动。
面对佩替的疑惑，克拉拉晃动手臂：“我想带给克瑞、唐娜和约瑟，这种糖很好吃，他们肯定会喜欢的。”
佩替被瑟兰妮拒绝后的心情顿时好了很多。
“不要紧，你可以多吃一点，我这里还有很多糖可以带给他们。”
克拉拉倔强地摇头，蜘蛛脚从脖腔里伸出来将抽屉往里推，她的不老实也是有限度的。
神父不禁失笑。
“看来克雷顿先生真是个不错的监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