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马大会的第二天终于结束了。
观众们陆续散场,有的步行,有的乘车,大量的马车在泥地上碾出路线不一的车辙,覆盖昨天的痕迹。
多米尼恩的人,也就是那些德鲁伊留下几个,和城市生活委员会的人一起清理赛道边上花花绿绿的垃圾。
唐娜和她的朋友,还有她们的父亲都在这空旷的赛场上留下来。
“真见鬼,我还以为他至少保留了那么点男人的尊严,还好其他人都很友善,而且都不怎么喜欢他。”克雷顿提起库列斯时语气不善。
要不是唐娜在库列斯的发言引起众人嫌弃前举止还算得体,外貌也惹人怜爱,今天贝略家的名誉可就要危险了。
唐娜没他那么生气,因为她知道自己已经报复过了,她只是还在纠结库列斯说的那个词。
“曼西斯人的侄女什么意思?”
克雷顿厌弃地摆了摆手:“大概和教皇的侄女差不多吧,肯定是大主教就坐在他前面,他不敢用这个更广为人知的说法,他要是敢直说,哼,那我还算他有点勇气!”
赛马大会在他心中的权重越来越低,他开始希望时间能快进到四月一日,好让他把加洛林·库列斯解决掉。
唐娜对他的解释还算满意,转头又发现周围缺了个人。
“朱利尔斯去哪儿了?”
“我让他早点走,他要去为自己和伊恩·拉撒路的决斗做准备。”克雷顿说:“我额外给了他五百磅,加上他自己的存款,也许能从德鲁伊那里换一件不错的奇物,向教会租借圣物也有可能。不过,他要是想要逃跑,去别的城市躲避伊恩·拉撒路,我也完全理解,他还没有强大到可以忽略一个住在同一座城里对自己满怀仇恨的吸血鬼。”
“还是活下来比较重要。”唐娜深以为然。
即使朱利尔斯真的因为害怕逃跑了,她也不会嘲笑他的。她在仙境接触过近似死亡的体验,并不认为每个人都该理解并忍受。
梅尔彻先生应该是三名监护人中最轻松的一个,库列斯爵士已经没法控制他,而且明确要和他的新朋友在近期做个了断。用不着多久,他就可以回到正常的生活中去。
克雷顿之前还向他推荐了一位盖利德先生,他已经写信和对方在生物学领域交流过了,那是个不错的笔友,偶尔透露的一些异常生物信息让他受益匪浅。
和贝略、梅尔彻都不同,亚希尔先生的目标失败了,他在赛马大会期间一无所获,接下去也大抵如此。
所以他尴尬地站在那里——和他的女儿一起离另外四人远远的。
唐娜和爱丽丝都期待地看着兰特,兰特看向父亲,但亚希尔先生没看到她的眼神,而是紧张地关注着大贝略和大梅尔彻,
克雷顿受不了他这幅样子,直接抬手向他招了招,他这才牵着女儿不安地走过来。
“告诉我,亚希尔先生,您没全信了那些矮人的鬼话吧?或者说,就算要赌,您也给自己留了退路,是不是?”克雷顿看着气势汹汹,简直是在逼问。
梅尔彻先生虽然什么也没说,但看亚希尔先生的眼神也不太友好。
作为一家之主,亚希尔先生的表现太差了,梅尔彻先生认为他的品德和习惯很可能会影响他的女儿,再进一步影响自己的女儿。
不过这些话是不可能告诉爱丽丝的。
亚希尔先生嗓子不舒服似的咳嗽两声,眼珠四处转着,避免和他们对视。
“我知道自己干了点蠢事,但也还...应该没有蠢过头。”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注意到比起钞票,那些矮人更喜欢硬币,那些标准量的投资...用硬币,就可以少付一点。所以...确实,我想我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这份自白简直让其他人头皮发麻。
不过承认错误的确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他的措辞不当姑且可以被理解。
“为了你的家庭,以后别赌了,要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多余的钱,你可以放进我的口袋里。”克雷顿用力拍了拍他的肩,以不怎么像开玩笑的语气开了个玩笑。
亚希尔先生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他还欠了他们的钱,但他毕竟有一家正规的车行,只要正常积蓄,没多久就能将之前的欠款还清。
“您现在还相信神谕洞窟是真的吗?”唐娜忽然问。
亚希尔先生的表情很纠结,贝略家的这对叔侄都显得咄咄逼人,让他很不自在,他在诚实但可能再次被小瞧和说谎但被视作正常人之间左右为难。
但看着他的表情变化,唐娜已经得到了答案。
“瞧我,多什么嘴呢,这件事都已经过去了不是吗?”她快速终结了这个问题,转而问起亚希尔家是否接受留宿,亚希尔先生松了口气,急忙点头,将自由出入自己家的权利交给女儿的朋友。
很快,他们分开了。
按照计划,唐娜今天应该和朋友们一起去亚希尔家留宿,但她临时有其他事要和克雷顿讨论,所以打算稍后再和她们汇合。
这件事就是对地母教的处理方式。
她向克雷顿提出要消灭地母教,克雷顿则不同意,不仅不提供支持,还想要阻止她。
“这件事风险太大,别自找不痛快。”他说,他不觉得惩奸除恶是他们的义务,而且他正想为今天的事恶心库列斯一下,没空去干别的——等库列斯死了,他就没机会了。
基于巧合,以及庆典期间缺乏沟通的机会,克雷顿还不知道唐娜为自己用魔法报复了库列斯,唐娜也不知道他有去给矮人使绊子,还抢了他们一把。
因为不知情、所以不解气,他们都想要亲自上手再来一遍。
唐娜抓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头顶,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个像是乌龟顶荷叶的动作能提高说服他的概率。
“拜托,我做了承诺了,我得去完成它。”她抛出最后的杀手锏。
承诺?
是的,承诺很重要。
克雷顿被说服了,虽然担心唐娜的安危,但她已经成人了,到了这个阶段,人们就该为自己说的话负责,承诺比性命本身更值得重视。
贝略家可没有忽视承诺的人。
他最后只能提出几点条件去限制她。
“第一,不准出人命。”
“第二,克拉拉必须跟着你。”
“第三,我可以找几个警察朋友帮忙,但你不能让他们做违法的事情。”
“第四,别让其他人知道是你在报复矮人。”
“第五,两天之内结束,行动时间只有明天和后天。”
一共五个条件,唐娜认为都可以立刻答应,虽然克拉拉现在不在身边,但她和克拉拉约定在赛马大会结束后于会场集合,惩治行动在那时开始就行。
克雷顿还想把克拉拉也叫出来叮嘱一番,唐娜的回答让他大吃一惊。
过去最警惕恶魔的人现在成了最纵容恶魔之人,竟敢允许克拉拉四处乱跑,换做是他绝不敢这样做。
经过近半年的相处,他对克拉拉了解更深,过去的一些错误认知也得到修正。她没有杀死乔·玛尼的最重要原因是她目睹了乔·玛尼的成长过程,大概是因为自身的经历,克拉拉对于年纪小的孩子更为宽容,而乔一直被她视作一个孩子。
换做是一个陌生的大人,克拉拉就不会那么友善了。
事已至此,克雷顿也只能和唐娜为克拉拉祈祷,愿她在假期内无忧无虑,不须见血。
............
“攻打~攻打~攻打~攻打特鲁比!”
“血流~血流~血流~血流满地啊!”
克拉拉在告解室的桌上低声唱着自编的小曲,大概是庆典期间人们的情绪更加高昂,令她的恶魔本性也开始发作了。
从佩替神父更换圣水开始,到他为下次行动准备计划,她足足唱了一个小时。
就这么两句。
佩替知道克拉拉成为恶魔后没有感觉有隔阂,发现她只剩下一个脑袋两只手后没有感觉有隔阂,她停留在四十年前的脸也没有让他感觉有隔阂,数十年的分别也没有让他感觉有隔阂,但这首歌让他感觉到自己和克拉拉之间确实是存在着一层厚壁障的。
无论是心理年龄层面还是审美层面,她和习艺所的那群小崽子几乎没两样。
甚至对音乐的审美能力更差。
“停下,克拉拉,停下!不要再唱了,我们不打架。”佩替神父终于受不了了,把头从书堆里拔出来哀求道。
“不打吗?”
“这不是圣职的工作方式,神要我们爱和宽恕世人。而且我已经老了,差不多要六十岁,又老又迟缓,肯定打不过别人。”需要说服克拉拉的时候,鼠王又变成了一个脆弱的凡人。
克拉拉看着他茂密的金发和年轻的脸,嘴巴不高兴地撅起。
“可是,你看起来也没有那么老。”
“不要被表象蒙蔽了。”佩替认真地说:“随便一个二十岁的年青人都能一拳放倒我。”
克拉拉很遗憾,她察觉到事实并非如此,想要引用克雷顿的事迹向这位大朋友证明暴力是最快捷和最完美的办法,但她又想起要为克雷顿保密,于是只能长叹一声,紧绷绷地把嘴闭住。
告解室安静下来,佩替放松了。
虽然除了治愈奇迹,他还掌握超凡力量,但他从来没有使用过暴力。而且特鲁比家的问题用更柔和的方案才行得通。
特鲁比应该和地母教有勾结,不然矮人也不会送东西到他那儿。
地母教的资料也要查,但这不是主攻方向。
通过调查地母教掌握特鲁比先生的把柄也是一个办法,但不是最好的,现在还有一个更好的办法,佩替知道特鲁比家的幺女因为一本色情书籍闹出丑闻,如果他能帮忙降低这件事的影响力,赢得特鲁比先生的友谊,也许就能弄清楚矮人交给特鲁比的东西是什么了。
特鲁比家正处于风口浪尖,要袒护他们不容易,即使佩替神父是高阶圣职也需要付出代价。
比如他在圣梅隆教区的教堂。
不过他无所谓,只要拿到库列斯的把柄,一切都是值得的,就算没成功,他也可以借此机会专注自己在圣索洛特的职务。
佩替神父一直是个乐观的人——前提是克拉拉别在旁边唱歌。
就在他准备好一切,准备出发的时候,告解室却意外迎来了一个客人。
一个女人,看见告解室里有亮光,便磕磕绊绊地问可不可以现在进行忏悔。
今天是工作日,而且还有赛马大会,这时候来人忏悔不太常见,佩替暂时放弃手中的事重新坐下,隔着幕墙聆听对方的忏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