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
顾青知跟随着菊田次郎的脚步,一同走出司令办公室,径直朝着特高课办公区域走去。
整条走廊气氛肃穆,来往的宪兵、特务皆是步履匆匆、神色严谨。
所有人都清楚,特高课换帅,意味着江城的情报格局即将彻底洗牌,往后的局势只会愈发凶险。
此刻的特高课办公大厅内,数十名特务尽数在岗,全员整装肃立,显然早已提前收到新任课长到任的消息,全都静静等候着菊田次郎的到来,神色各异、心态不同。
有人心怀敬畏、刻意讨好。
有人忐忑不安、忧心前途。
有人暗自观望、静待局势。
佐野智子执掌特高课多年,亲手培养了大半骨干,麾下势力盘根错节、根深蒂固。
如今佐野智子骤然离世,旧主陨落、新官上任,所有人都在担心自己会被新任长官边缘化、清算打压,人人自危、人心浮动。
菊田次郎踏入办公大厅,目光淡淡扫过全场肃立的众人,没有新官上任的凌厉威严,没有刻意立威的狠厉姿态,神色平静淡然。
他随意抬手,轻轻挥了挥,语气松弛淡然:“都散了吧,各司其职,正常履职,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无需刻意拘谨。”
话音落下。
紧绷压抑的氛围瞬间缓解。
一众特务如蒙大赦,纷纷低头应声,迅速散开,回归各自岗位,大厅内紧绷的气场悄然消散。
顾青知紧随在菊田次郎身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瞬间看透了菊田次郎的手段。
此人远比佐野智子更懂人心、更懂控局。
他没有选择刚上任就严刑峻法、杀鸡儆猴、强势立威,反而以宽容松弛的姿态安抚众人,不动声色稳住了所有人的心态。
这般做法,看似温和无为,实则高明至极。
既能快速收拢佐野智子旧部的人心,让一众惶恐不安的特务放下戒备、心生归附之意,又能不动声色稳住特高课混乱的局势,为自己后续彻底掌控全局、清洗异己铺路。
顾青知心底愈发凝重,对菊田次郎的忌惮更深几分。
温和的表象之下,往往藏着最深的算计、最狠的手段。
就在他暗自思忖、推演后续局势的瞬间,菊田次郎忽然停下脚步,缓缓转身,直面身后的顾青知。
方才温和松弛的神色悄然褪去,眼底覆上一层淡淡的深沉与锐利,语气平淡,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直入主题:“顾桑,对于智子小姐不幸殉职一事,我深感惋惜悲痛。”
“薛炳武是你一手提拔、贴身栽培的心腹下属,相伴多年、深得你信重。”
“你老实告诉我,这件事,你认为是偶然突发,还是早有预谋的必然?”
问题直白锋利、直击要害,没有半点迂回试探,瞬间将最难答的难题抛到了顾青知面前。
顾青知心头骤然一紧,瞬间进入高度戒备状态。
他一时根本摸不透菊田次郎的真实用意。
是单纯试探?
还是早已掌握部分线索,刻意挖坑,等着自己入局露馅?
若是回答稍有偏差,但凡说错半个字,便有可能落入对方精心布下的圈套,百口莫辩、引火烧身。
短短一瞬。
无数念头在顾青知脑海中飞速翻涌、快速推演。
他必须立刻斟酌出最稳妥、最无破绽的应答,化解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
特高课大厅的人流渐渐归于平静,周遭只剩下低低的伏案工作声,空气看似松弛,实则依旧紧绷得吓人。
菊田次郎就那样定定站在原地,目光沉沉锁着顾青知,没有逼迫,没有厉色,却自带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让人浑身紧绷、不敢松懈。
顾青知敛尽眼底所有思绪,面上神色波澜不惊,看不出半分慌乱,唯独语气刻意染上一层淡淡的苦涩与无奈,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微微垂眸,姿态恭谨又克制,缓缓开口应答:“课长,属下以为,此事可分两面来看。”
“倘若薛炳武从始至终都是潜伏在我身边的抗日分子,蓄意蛰伏、暗藏祸心,那刺杀惨案,便是迟早会爆发的必然结果,早晚都会出事。”
“可如果他是临时起意,因突发变故、私人恩怨一时失控铤而走险,那这件事,便是一场无人能预料的偶然意外。”
这番回答四平八稳、中立至极。
他刻意摒弃所有主观情绪,不偏不倚、不褒不贬,完全以旁观者的理性角度剖析事态,极力避开所有雷区,既不替薛炳武辩解,也不刻意落井下石。
经历了昨夜的连番博弈,他深知菊田次郎心思阴鸷、洞察入微,稍有不慎便会落入圈套,所以每一句话都字字斟酌、层层设防。
可他越是谨慎中立,菊田次郎心底的不满就越甚。
在菊田次郎的认知里,顾青知身为皇军一手提拔、身居高位的伪职核心官员,吃皇军的俸禄、享皇军的权柄,在这种敌我对立、事态严峻的关键节点,根本没有中立的资格,也没有客观评述的余地。
他必须无条件、无底线地站在皇军这边,唾弃叛徒、割裂反贼,态度必须绝对鲜明、绝对强硬。
这种模棱两可、看似公允的说辞,落在菊田次郎耳中,就是变相的心软、隐晦的同情。
菊田次郎脸上依旧挂着那层浅淡温和的笑意,眼底却已然褪去温度,语气轻飘飘的,听不出喜怒,却字字诛心、暗藏锋芒:“顾桑,你这是在同情薛炳武?”
没有反驳他的分析,没有指责他的措辞,仅仅只是一句轻声反问,却瞬间将顾青知推入被动局面。
顾青知心头猛地咯噔一沉,头皮微微发麻,瞬间清醒。
自己失言了。
他太想周全、太想稳妥,反而弄巧成拙。
菊田次郎此刻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客观理性的局势分析,也不是模棱两可的双面说辞,他要的是自己绝对的立场、彻底的切割、毫不犹豫的站队。
中立,在眼下的局面里,就是异类,就是疑点,就是暗藏的不忠。
“课长,我……”顾青知话语骤然一顿,话音卡在喉咙里,随即重重长叹一口气,肩头微微下沉,眉眼间铺展开浓郁的疲惫与怅然。
他瞬间想通了所有关节,索性不再刻意伪装冷静、强行中立,干脆将计就计,大大方方展露心底的惋惜与不痛快。
在外人眼中,薛炳武是他一手从警察局带出、亲手栽培、贴身重用的心腹,是他在江城最信任、最得力的左膀右臂,两人共事数年、亲如手足、形影不离。
心腹骤然反叛、犯下滔天大罪,他身为上司,心生惋惜、难以接受,本就是人之常情,再正常不过。
与其硬撑冷静惹人猜忌,不如坦然流露私情,用普通人的惋惜与难过,掩盖所有深层关联与隐秘心事。
看着他眼底真切的落寞与怅然,菊田次郎再次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温和,带着几分看似安抚的意味,实则是不动声色的敲打与试探:“顾桑,不必太过沮丧惋惜。不过是一个下属背离帝国、自毁前程罢了。往后在江城,只要你安心效忠皇军、尽心履职,不愁没有优秀的人才为你所用、替你分忧。”
这话看似宽慰,实则暗藏警告。
旧人已废,不必留恋,摆正立场、忠于帝国,才是你唯一的出路。
顾青知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自嘲又疲惫的弧度,笑意浅淡,眼底满是无奈,语气带着几分通透的苍凉,轻声回道:“课长深耕特务处多年,执掌情报大局、阅人无数,应该比我更清楚我们这类人的心思。”
“朝夕相伴数年,倾力栽培、全然信任,到头来心腹反叛、祸及自身,心里终究是难平。不是不舍人才,是难以接受这份荒唐与背叛。”
他这番话说得坦诚直白,将所有情绪归于被背叛的失落与不甘,完美契合当下处境,毫无破绽。
菊田次郎静静看着他,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他心底依旧不满顾青知对叛徒流露的半分恻隐,却又不得不暗自欣赏他的坦荡直白、不加掩饰。
比起刻意冷血、假意切割的虚伪之人,这般流露真情、不藏不掖的模样,反倒更让人放心几分。
短暂的沉默过后。
菊田次郎缓缓收敛了脸上所有的宽慰神色,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深沉,气场瞬间沉了下来,彻底褪去温和伪装。
他死死盯着顾青知的双眼,语气压低,一字一句,带着极强的穿透力与压迫感,骤然转移话题,抛出最致命的拷问:“顾桑,有一件事,我很好奇。你可知,佐野智子生前对你的调查已经查到了哪一步?”
……